天剛亮,蕭錦寧便進了太醫署。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庫房方向。昨夜城門口那一場風波已過,百姓信了藥,謠言也破了,可她心裡清楚,敵人不會就此罷手。越是平靜,越要提防暗處的刀。
她推開庫房門,一股氣味撲面而來。極淡,幾乎難以察覺,但她的鼻子還是捕捉到了——是鵝梨香,混著一絲陳舊的藥灰味。這味道她記得,昨日在街角那個戴冪籬的女人袖中聞到過,只是如今更沉,像是被多人傳遞過,沾上了別的氣息。
她不動聲色,走到賬本架前翻看昨夜入庫記錄。紙頁整齊,字跡工整,出入藥材數目無誤。可當她指尖劃過墨痕時,忽然一頓。那股香氣,竟從紙裡滲了出來,彷彿有人曾將香囊貼在賬冊上許久。
她合上賬本,目光掃向庫房角落的藥渣桶。學徒照例將昨夜煎廢的殘渣收在此處,準備統一焚燬。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溼漉漉的藥渣,湊近鼻端細嗅。龍血藤應有的辛烈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澀苦,夾雜著極細微的金屬腥氣。
砒霜。
她眼神一冷。有人把該用的藥材換成了毒物,手法乾淨,若非她慣於查驗藥性,尋常人根本看不出異樣。更可怕的是,這毒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壞她名聲的。一旦有病人服下含砒霜的藥湯,死傷不論,第一個被問罪的必是她這個主理女官。
她站起身,命人調出昨夜進出庫房的名單。名字一個個劃過,大多熟悉,唯有一人陌生——林德,登記為臨時搬運工,負責押送一批南藥材入署。此人無過往記錄,卻是今日清晨才離署的最後幾人之一。
她走出庫房,在院中踱步。陽光照在青磚地上,映出屋簷的影子。她假裝檢視藥材晾曬情況,實則目光一直追著東側迴廊。不多時,一個瘦高男子匆匆走過,袖口微動,似藏著什麼東西。
正是林德。
她緩步跟上,聲音溫和:“這位差役,請留步。”
那人腳步一頓,回頭見是她,連忙低頭行禮。
“你是新來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回……回女醫,小人是今早才由外班引薦進來的,只做一日活計,明日就走。”
“哦?”她走近一步,“那你可知昨夜入庫的龍血藤去了何處?”
“這……小人只管搬箱,不知具體內容。”
她笑了笑,指尖輕輕拂過袖口藥囊。一隻噬金蟻悄然滑出,順著她指尖爬入對方衣縫,動作輕巧如塵落。
“辛苦了。”她說,“順路幫我看看東庫房梁木可有蟲蛀,我昨夜見那兒有些發黑。”
林德點頭稱是,快步離去。
她沒有跟進去,只站在院中,抬頭望著那根橫樑。不過片刻,數只螞蟻從牆根疾行而出,沿著柱子攀上樑木,最終停在一處縫隙前。那裡果然有異,木板拼接不齊,像是被人撬動過又重新釘好。
她喚來值守弟子:“去請匠人來,把那塊梁木拆了,仔細查查有沒有蟲害。”
弟子應聲而去。她轉身迴廊下等候,目光卻始終未離那根橫樑。
匠人很快趕到,錘子鑿子並用,不多時便撬開木板。一張泛黃紙條從縫隙中飄落。她上前拾起,展開一看,心口一緊。
字跡經藥水浸泡,呈淡紫色,內容簡短——“藥材替換完畢,可擾其聲譽”。末尾蓋有一枚私印,紋路清晰,正是三皇子慣用的樣式。
她將密信收起,正欲傳令封鎖林德去向,忽聽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白神醫踉蹌走入院中,臉色灰敗,一手扶牆,劇烈咳嗽起來。他本是來檢視新藥入庫情況的,卻在經過她身邊時猛然一晃,袖中滑出一物。
半塊玉佩落在地上,斷裂處參差不齊,沾著乾涸的血漬。玉質溫潤,表面陰刻鷹形紋路,正是五皇子私軍獨有的標記。
兩人同時低頭看向那塊玉佩。
白神醫喘息未定,抬手想撿,卻被一陣猛咳壓得彎下腰。他嘴唇發紫,額上冷汗直流,顯然不只是舊疾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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