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宮道上風停了。
蕭錦寧剛踏出東宮角門,袖中玉盒貼著小臂,微涼沉實。她未乘車,也未喚人提燈,只沿著青磚路往西走。肩頭空著,阿雪不在。那夜黑鴉掠過簷角之後,它便伏在玲瓏墟寒潭邊,鼻尖貼著水面,一動不動。
她腳步未緩,卻在宮道第三棵槐樹下頓住。
東北方天際泛紅,不是晨光,是火光。低而悶,壓著雲層燒。她抬眼,風裡鑽進一股焦味——紙灰混著松脂,再摻一點舊書頁被烤裂的乾澀氣。這味她熟。驗屍時剖開焚屍爐餘燼,翻檢焦骨殘卷,聞過千百回。
她轉身,朝太醫署方向疾行。
步子不亂,呼吸未促,右手已探入袖中,指尖觸到玉瓶冰涼弧面。瓶身溫潤,內裡靈泉靜伏。她默唸口訣,心念一落,瓶口微松,水意自識海湧至掌心,無聲無息,如泉眼初開。
太醫署正門大敞,火光從門內潑出來,舔著門楣上“太醫署”三字銅匾。兩名守值太醫蹲在階下,手忙腳亂撕下袍角浸水撲打,水一沾火即蒸成白氣,反把眉毛燎捲了。廊柱燻得發黑,梁木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到簷角,引燃幾縷垂掛的舊藥幡。
她跨過門檻,直奔藏書閣。
閣內濃煙滾滾,火舌順著書架攀爬,已燒至第三排。《傷寒雜病論》原版竹簡堆在架頂,青皮卷首已被火燎得捲曲發脆,焦邊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墨字——“太陽之為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
一名老太醫跪在架前,徒手去扒火中竹簡,手背燙起水泡,仍不肯鬆手。
蕭錦寧沒說話,左手撥開擋路的藥箱,右手揚起玉瓶,瓶塞離口,清水傾瀉而出。
水未落地,先散成霧。
霧遇火即沉,如活物般裹住火苗,瞬息壓滅。火勢未跳,未炸,未迸星點,只聽“嗤”一聲輕響,烈焰塌陷,青煙嫋起,書架焦痕猶在,竹簡卻只燻黑了邊角,字跡清晰可辨。
眾人怔住,連咳嗽都忘了。
她將空瓶收入袖中,瓶身微震,掌心傳來一絲細麻。她低頭看了眼,瓶壁無損,唯近底處浮出一道淺痕,細如髮絲,稍一凝神便隱去。
老太醫膝行兩步,額頭抵地:“國夫人救命!救典籍!”
其餘太醫陸續跪倒,靛青直裰鋪滿地面,藥囊磕在青磚上,叮噹輕響。
蕭錦寧彎腰,從架上抽出那捲《傷寒雜病論》,指尖拂過焦邊。竹簡溫熱,墨色未洇,只卷首“太陽病”三字旁,一道火痕斜斜劃過,像刀鋒擦過紙背。
她將竹簡抱在臂彎,轉身面向眾人。
聲音不高,但穿透煙氣:“先帝設太醫署,非為養閒人,是為存醫道。今有人縱火毀典,是衝著大周醫脈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此書我已謄錄三部,明日起,一部送京兆醫學院,一部送洛陽太醫署,一部送揚州鹽政司下屬醫館。凡州縣有醫官者,皆可抄錄傳習。”
沒人應聲。只聽見梁木餘燼裡,偶爾爆出一粒輕響。
她將竹簡交予老太醫:“清點受損典籍,列冊報禮部。另調二十名抄經生,明日辰時入署,分抄《金匱要略》《脈經》《針灸甲乙經》——不許漏一字,不許改一筆。”
老太醫雙手接過,指節發顫,卻穩穩托住。
蕭錦寧不再多言,繞過眾人,走向閣外。她步子未停,裙裾掃過門檻焦痕,未沾灰,未滯步。
門外,火勢已控。禁軍提桶往來,水潑在廊柱上,蒸氣騰起。她立在階上,望向東北方——火光漸弱,天色未明,風又起了,吹散最後一縷煙。
一名年輕太醫快步上前,遞來溼帕:“國夫人擦擦手。”
她接過,指腹抹過掌心,帕子黑了一角。她將帕子疊好,放入袖中。
。更四了敲樓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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