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立於窗前,指節扣著窗沿,目光未移。宮城飛簷在暮色裡沉下去,天光將盡,院中青磚泛出冷灰。她不動,也不喚人,只將袖中藥囊往內側按了按,轉身步入內室。
油燈已燃半盞,映得案上藥匣輪廓分明。她取清水淨手,水珠從指尖滑落,滴入瓷盆無聲。香爐空著,她未點香,今夜不為入定,不為調息,只為守這一方靜地。孩子在東廂安睡,乳母守在榻邊,燭火微搖,影子貼在牆上不動。
她脫下外袍,換上鴉青勁裝,髮間銀釵卸下,換上那支烏木包銀的毒針簪。指尖撫過簪尾機括,確認無礙,才將它穩穩插回鬢角。隨後開啟暗格,取出七隻玉瓶,一一排開。瓶身無字,唯以紋路區分,她閉眼也能辨清——左起第三是“霧咽散”,遇空氣即化淡青粉塵,吸之喉痺目澀;第五是“軟筋霜”,混入煙道可使人四肢發麻,倒地難起。
她提燈出房,足音輕落於廊下。繞至東廂屋後,仰頭看梁,簷角鐵線早已埋好,連著門檻下的機關釦環。她伸手試了試張力,繩線繃緊,觸之即發。又蹲身檢查窗欞夾層,毒粉囊完好,一旦開啟便隨風灑出。三重佈防,皆依風向而設,毒霧不會回捲,傷不到屋內嬰孩。
做完這些,她退回西廂耳房,坐於黑暗之中,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呼吸放至最緩。
約莫二更天,院外牆頭有響動。不是貓,也不是風。一片落葉被踩碎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四道黑影貼著牆根移動,步伐壓得極低,直撲東廂。
她沒動。
黑影翻窗入房,動作利落。一人直取床榻,抱起襁褓便走,其餘三人斷後,一齊退出門外。就在腳踏出門檻的瞬間,第一道機關觸發。屋頂鐵索輕響,藏於瓦隙的毒粉袋破裂,淡青粉塵如霧飄落。
那人腳步一滯,猛咳兩聲,抬手捂口鼻,卻已吸入。他瞪大眼,視線模糊,腿上力氣像被抽走,跪倒在地。懷中襁褓滾出,被另一人慌忙接住。
第二步尚未踏出,第二道機關啟動。窗欞夾層彈開,細粉噴湧而出,順風瀰漫。斷後者接連嗆咳,眼白泛紅,手中兵刃“噹啷”落地,人也歪倒,抽搐不止。
最後一人揹著孩子欲衝出院門,剛轉過影壁,第三道機關自地面發動。石板縫隙中升起一圈薄煙,正是“軟筋霜”與迷魂草混合的滯行煙。那人雙腿一軟,撲倒在階前,掙扎爬行數尺,終是癱下,口吐白沫。
蕭錦寧這才起身,提燈走出。
燈火照過一張張扭曲面孔,她俯身,從為首者袖中摸出一塊殘牌——銅質,邊緣燒熔,但中央“三”字尚存,背面刻有舊部編號。她認得這制式,是政變敗後流散的餘黨信物。
她站直身,抬手打了個訊號。
埋伏在院外的侍衛湧入,將五人盡數拖出,裹入油布,不聲不響抬往城外。她親自查驗門窗機關,確認無遺漏毒粉擴散路徑,才命人用石灰水沖洗地面三遍,殘煙處潑灑解藥水,防止誤傷僕婢。
東廂內,孩子仍在熟睡,乳母驚醒片刻,見主母立於帳前,便又安心躺下。
她坐在床邊,盯著那張稚嫩臉龐,良久未語。指尖輕輕掠過襁褓邊緣,觸到一處微凸——有人曾在布角縫入追蹤香粉。她不動聲色扯下那塊布片,收入袖中玉瓶。
天光漸亮,晨風穿院而過,吹起她額前碎髮。她起身,脫下勁裝,換回月白襦裙,藥囊重新系於腰間,位置分毫不差。髮間毒針簪取下,換回素銀簪子。
她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取來一本《本草綱目》,翻開第一頁,手指搭在書頁上,目光卻落在府門外。
陽光鋪滿青石臺階,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她沒有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