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嚴恕收到王灝雲寄來的信,詳細說了開封高李氏被害一案的後續情況。
在欽差大臣王鼎下來之後,本案最重要的人犯和打點官員的行賄者劉氏,竟然在看守非常嚴密的大牢之中自盡。
另外一個協助者高秉賢供認,前後打點祥符、通許兩縣知縣及其門房家僕,並兩縣仵作等行賄白銀一千二百兩,其他衙門,特別是府以上衙門,並未行賄。
王鼎等派人到高家檢視,翻檢其家現存糧冊、契據、合同、借約等文簿,統計出家資六千多兩白銀,為打官司花費兩千兩,存餘四千多兩,與傳言所說的行賄數額一萬多兩相距甚遠。且時隔近三年,財產是否早已轉移別處,或是寄存親友,派去的官員聲稱無從核對,只有作罷。
最後,皇帝下詔:殺害高李氏的主犯劉氏已經在監自縊,只好置之不論。婢女秋香從旁協助,以奴弒主,即行處斬。高秉賢幾經審訊,並無同謀加功之事,照擬杖一百,流三千里。
其他受賄、失察官員,如祥符知縣黃兆蕙革職發遼東充當苦差,通許知縣馬伯樂發往嶺南效力贖罪,開封知府方士淦革職。其餘不能審出實情的歷任巡撫、按察使、府道官員交吏部議處。
比起淮安那件案子的聲勢浩大,從嚴懲處,開封這件案子雖然由皇帝派下的欽差親自審訊,最後的處理結果卻可以說是寬鬆到了極致。
在開封案的案發之時,高家行賄地方各級官府,地方勢力交相為惡,通省之內官官相護,督撫大員漠然視之,常規的監察制度喪失糾錯能力。而欽差下來之後又草草審結,只處理了幾個實在無法推卸責任的地方小官,省裡的官員則幾乎一個都沒動。
嚴恕雖然自從那日和嚴侗交流過這個問題以後,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感。但是當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他仍然感到氣憤。
欽案尚未審結,重犯獄中死亡,按照本朝律例,相關管理人員都要承擔嚴重後果。所以正常情況下,主管官員、管獄官吏,都會極其精心,日夜巡視,避免犯人生病、自殘、越獄、與外人通風報信等等。劉氏是弱不禁風的深閨婦女,何以能憑一己之力,在經驗豐富的獄卒眼皮子底下成功自縊?
顯然有看守人員鬆放刑具、受賄故縱的原因。那麼多官吏前此有貪贓舞弊情事,怕劉氏供出,因而致死滅口。
這是三歲小兒都能看出來的事,可是朝廷卻這樣輕輕放過了。
高家萬貫家財消耗殆盡,只查出來行賄一千二百兩,其他打點銀子一千兩,另外所有錢不翼而飛,更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事,朝廷也就不管了。
就這麼著上行下效,貪腐之弊如何革除得了?
嚴恕收到王灝雲的信以後氣得不行,剛好他在練習寫策論,寫到刑罰寬嚴的問題,他就一氣之下寫了一篇如何嚴刑峻法以禁官員因循推諉,貪腐瀆職的策論。
寫完以後,他把文章拿給嚴侗看。
嚴侗看了都笑了,說:“鄉試第三場的策論文章你若這麼寫,前面的文章哪怕再是篇篇錦繡,也要被黜落了。怎麼?你不打算取中了?”
“為什麼?”
“你這篇純是法家理論,為什麼不中,還用得著我說?”嚴侗瞥兒子一眼,“師兄信裡和你說了開封案子的事兒了?”
“是。我實在是覺得這處理結果太過分了。尤其是劉氏能在獄中上吊自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嚴恕憤憤。
“好了,你心情不好就不要瞎寫文章了。出去散散心吧。”嚴侗說。
嚴恕詫異地看他爹一眼,實在想不到,這種話竟然能從嚴侗嘴裡說出來。
“怎麼?你把這篇策論給我看,是來找罵的?我沒罵你就渾身不舒服?”嚴侗再看兒子一眼。
“……”嚴恕默默,他也不知道自己把策論拿來給他爹看是啥意思了。難道是心態爆炸了以後,過來求哄?那他不如買塊豆腐自己撞死算了。
“別杵這兒了,等下我說好要給悠姐兒講《論語》,要不她又說你搶她爹。”嚴侗一笑。
嚴恕無話可說,退出了書房。
出去逛逛,換換心情也好吧。於是,他就去了嚴思開的茶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