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妻肖月,才志可嘉,然身弱性執。爾既為其夫,當為導引,而非順從。從今往後,絕不許再有任何男裝外出、私謁等事。爾須閉門思過,收斂心神,謹守監規。若再有一絲行差踏錯,吾即修書國子監,令爾休學南歸,家法重處。
吾已修書伯淳師兄進京代行管教。爾須敬聆師訓,深刻反省。待風波稍息,再觀後效。
父字
半個月後。河南開封臬司衙門之中,王灝雲在拆看嚴侗的信。
他讀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掃過紙面。讀到“詭服夜行”四字,他執著信箋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在紙緣叩了一下。待到“流言已起,恐入繩愆廳”處,他微微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眸光深了些。
王灝雲的目光再次掃過嚴侗信中那句“此非僅嚴氏家事,亦關乎朱兄處境及我輩交誼”,他微微頷首,此事確已非一家之私。
此事涉及翰林清流的聲譽,也涉及錢家乃至於張家的名聲。他北上之後,不僅要訓誡嚴恕,也需與朱鼎有一番深談。
他與朱鼎屬於秀水縣的同鄉,早年本就熟悉。這位竹垞先生,雖學問路數與自己不同,但就看對嚴恕的迴護與告警,已顯出其人的品德,值得結交。
信全部看完,王灝雲將信紙覆於案上,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綠蔭匝地,他看了半晌,才低低吐出兩個字:“糊塗。”
不知是說嚴恕,還是說那不顧一切的錢氏。
他回身坐定,目光落在自己剛給他長子王憲寫的信上的兩個字——“持志”。
王灝雲暗想:錢氏之志似乎亦不算錯,但是她的方式有待商榷。
而嚴恕……他可能還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護持妻子的向學之心,是符合自己的良知的。認私意為天理,終究還是大多數人都會有的,包括這個秉性溫厚的小弟子。
他鋪開信紙,提筆蘸墨。筆鋒落下時穩而沉。
願中兄如晤:
函悉。事已明矣。
貫之素性溫厚,此番失矩,當是關心則亂,然行跡確屬孟浪,兄之慮,弟深契之。
知險而行險,非智;重情而失度,非仁。 此子心性功夫,尚欠錘鍊。弟旬日內即當北上,述職之餘,必嚴加訓導,令其知所進退,絕此後患。
令媳才志可矜,然身孱性韌,尤需善導。強抑其心,恐非良策;縱其所欲,必釀大禍。當尋一中道,使其才得舒,而身名兩全。此亦須察其情狀,再與兄細商。
餘待面盡。
弟 灝雲 頓首
八月初二
他寫完,並未立刻喚人送走。指尖在“錘鍊”二字上輕輕拂過。可有些跟頭,非得摔過,才知路該怎麼走。
窗外蟬聲忽地拔高,尖銳地刺入滿室寂靜。王灝雲將信封好,喚來老僕:
“備車馬。北上的行程,再提前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