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陛見述職完畢之後的第二日,他又來到了嚴恕租住的小院。
王灝雲踏入書房時,嚴恕正由抱書扶著,慢慢從書架前轉身。見是老師,嚴恕下意識想快走兩步,卻牽動傷處,身形微滯。
“老師。” 他站穩,恭敬喚道。
“坐著說話。” 王灝雲目光掃過他仍顯謹慎的步伐,指了指鋪了軟墊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待嚴恕坐定,王灝雲並不急著開口,只是端起茶盞,看著氤氳熱氣。書房裡靜了片刻,才聽他道:“傷可好些了?”
“回老師,已能走動了,只是坐臥間還有些牽扯痛。多謝老師賜藥。” 嚴恕答得仔細。
“藥要繼續用,勿要仗著年輕便輕忽。” 王灝雲頷首,語氣尋常如話家常,“這幾日可還讀書?”
“在讀。” 嚴恕忙道,“雖不能久坐,便倚在榻上讀些註疏,或校一兩頁書稿。不敢荒廢。”
“嗯。” 王灝雲放下茶盞,隨手拿起書桌上嚴恕新作的一篇《洪範九疇說》,他略看了看,說:“此雖是小品,理路卻比先前清晰不少,引證也踏實。可見閉門這些時日,心思是靜下來了。”
嚴恕一怔,沒想到老師竟還會看自己隨手寫的札記,耳根微熱:“弟子……胡亂寫的,未成體統。”
“文章倒罷了。” 王灝雲淡淡道,“要緊的是心思能沉潛。你這孩子,心性本是溫良純直,只是有時過於重情,便容易失了權衡。近來能收心讀書,便是進益。”
他頓了頓,轉入正事:“今日來,是要告訴你,國子監借書一事已安排妥當。規矩如前所述,待你傷愈便可施行。朱竹垞那邊,亦已說定。”
嚴恕眼中湧起光亮,正要開口稱謝,王灝雲卻抬手止住他,話鋒輕輕一轉:
“那日的訓誡責罰,主要是你父親來信要求的,我不得不為。但為師並非對你失望至此。”
他看著嚴恕倏然抬起的、帶著惶惑與期待的眼睛,緩緩道:“你自十四五歲就在我跟前,是什麼心性,我豈不知?此番行事,固然孟浪,然初心非惡。少年人重情義、憐才志,這本是好的。錯在不知世路之險。”
他話鋒微轉,似想起什麼:“譬如你先前信中所提,從地下牙行手中救下那孤女之事。”
嚴恕心頭一緊,不知老師為何忽然提及此事。
“救人危難,是仁心,本無錯。” 王灝雲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然你當時初至京城,人地兩生,便敢與那等市井無賴當面爭執。固然勇氣可嘉,但可曾想過,若對方兇頑,聚眾相欺,你當如何?你自身安危且不論,隨行的小廝僕役,又當如何?”
嚴恕臉色微白,低聲道:“弟子當時……見她可憐,未曾多想。”
“這便是問題了。” 王灝雲輕嘆,“善心需有善法。救人當救,但方法需周全。你既知那是地下牙行,行事本不光明,何不先記下形跡,尋坊甲、報官差,或託在京同鄉長輩出面周旋?一味逞血氣之勇,看似果決,實是將自身置於險地。這與後來你陪妻子涉險,看似兩事,根子上卻是一樣——只憑一念之仁、一時之情,少了周全思量,未慮及可能牽連的禍患。”
他見嚴恕低頭不語,語氣稍緩:“我並非說你不該救她。你能寫信告知此事,心中亦知此事有欠穩妥。只是要你明白,世間行事,尤其是身處陌生險地,更需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仁心是根本,但智慮與沉穩,方能使仁心落到實處,不致反受其害。這與你讀書治學是一個道理——光有向道之心不夠,還需有沉潛的工夫、周全的方法。”
嚴恕深深吸了一口氣:“老師教誨的是。弟子……弟子日後行事,定當多思多想,不再如此輕率。”
王灝雲語氣溫和下來,“我更看重的,是你知錯後能靜心改過。這月餘閉門讀書,文章有進境,行事也收斂,便是實證。可見此番挫折,並未摧折你向學之心,反讓你更知沉潛。”
他向前傾身,目光沉靜如水:“貫之,為師訓誡你,是望你‘立志’——非僅科舉功名之志,是求道明理之志,是修身成人之志。此番教訓,若能讓你更知敬畏、更懂權衡、更明何為真正的擔當,那這番苦楚便不算白受。我怕的,不是你一時行差踏錯,是你自此畏首畏尾,或怨天尤人,失了那份溫良本心與向道熱忱。”
嚴恕的眼淚倏地落下來。多日來的惶恐、自責、深怕師長厭棄的驚懼,在這番既嚴且慈的話語中漸漸化開。他哽聲道:“先生……弟子不敢忘本心……定會時時反省,踏實向學……”
“如此便好。” 王灝雲神色鬆緩,“借書之事告訴你妻子,讓她安心。路既已鋪好,便靜心走穩。養傷、讀書、修身,皆是工夫。莫再掛懷舊事,亦不必終日惴惴。”
他起身,拍了拍嚴恕的肩膀:“過兩日我離京前再來。你好生將息。”
“是。”嚴恕頓了一下,突然想到一個事兒,他大著膽子對王灝雲說:“對了,既然提到了那個小雁,弟子斗膽託老師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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