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手裡的草料都撒了一地。“如意,你爹今天心情好。你要是考個第一名,你爹能說二十個字。你加把勁,下學期考個第一,讓你爹多說幾句。”公鹿們趁機搶地上的草料吃,你爭我奪,互相頂來頂去。
王如意說行,下學期我考第一,讓爹說二十個字。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跑回家去了,邊跑邊喊“娘!爹說我能考上大學!”
王西川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老周說西川你家這幾個閨女一個比一個強。王西川說還行。
回到家,王安寧正在幫母親包餃子。酸菜餡的,酸菜是自家漬的,黃麗霞秋天的時候漬了三大缸,夠吃一冬天的。酸菜切得碎碎的,拌上五花肉末,再加點粉條和蔥花,聞著就香。王如意洗了手也過來幫忙,她擀皮子,王安寧包。王如意擀皮子很快,擀麵杖在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從她手底下飛出來,薄厚均勻,大小一致。王安寧包得慢,但包得好看,每個餃子都像元寶,褶子捏得整整齊齊,邊上一道花邊,擺在蓋簾上像一排小士兵。姐妹倆配合默契,一個擀一個包,不多時就包了好幾蓋簾。
“如意,你成績單給你爹看了?你爹說啥了?”黃麗霞一邊剁餡一邊問,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篤篤響,節奏明快。
“爹說‘不錯,挺好’,四個字。”王如意伸出四根手指頭,“上次說‘寫得好’才三個字,這次多了一個字。”她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摞,又拿起一塊麵團繼續擀。
“你爹就是這樣的人,話少,心裡有。”黃麗霞把剁好的餡收到盆裡,加上調料開始攪拌,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攪得肉餡上勁,發出黏黏的聲響,“你考了第三,他心裡高興著呢。你沒看他今天走路都輕快了不少?平時他走路步子沉,今天步子輕了,看著都年輕了幾歲。”
王如意想了想,還真是。爹今天從鹿場回來的路上,步子確實比平時快,腰板也挺得比平時直。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頭是高興的,就是不會表達,或者不願意表達。王如意說娘,俺爹這人,心裡有話從來不說,都憋著,會不會憋出病來?黃麗霞說不至於,他憋了一輩子了,不也好好的。
王安寧一邊包餃子一邊小聲說了一句——“八姐,你那個成績單,爹肯定放櫃子裡了。我剛才看見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開櫃子,把成績單放進去了,跟六姐七姐的放在一起。爹把咱們的獎狀證書都鎖在那個櫃子裡,誰都不讓碰。”
王如意愣了一下,然後眼眶有點紅了。她低下頭繼續擀皮子,擀得飛快,擀麵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滾著。她沒抬頭,假裝專心擀皮子,不讓母親和妹妹看見自己眼圈紅了。
晚上全家吃餃子。酸菜餡的餃子,蘸著蒜泥和醋,熱騰騰的,一口一個。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四溢,酸菜的酸爽和五花肉的肥美在嘴裡化開,滿口生香。家興一口氣吃了七八個,吃得滿嘴流油,肚子圓滾滾的,打著飽嗝。家旺吃了四五個,吃完了還要,黃麗霞又給他盛了兩個,他用勺子舀著吃,吃得滿臉都是,鼻尖上粘著餃子餡。
王西川也吃了不少,吃完了一大碗,又去盛了第二碗。他吃飯一直很快,呼嚕呼嚕的,像是怕飯被人搶了似的——這個習慣是在靠山屯那幾年餓出來的,那時候糧食不夠吃,吃慢了就沒了。黃麗霞坐在他旁邊,不斷地往他碗裡夾菜,他照單全收,來者不拒。
“爹,下學期我一定考第一,讓您多說幾個字。”王如意把一隻餃子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餃子太燙,她一邊吃一邊吸溜,腮幫子鼓鼓的。
王西川沒說話,繼續吃餃子,但嘴角又翹了一下。那一絲笑意很淡,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王如意看見了,她專門盯著看的。
收拾完碗筷,王如意去上茅房,路過父母的房間。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她看見父親坐在炕沿上,戴著老花鏡,正把她的成績單和獎狀放在櫃子裡。櫃子裡已經放了不少東西——戶口本、林場的工作證、各種合同、存摺、韓把頭留下的鹿皮地圖、王靜姝試驗田的照片、王婉怡的錄取通知書影印件、王錦秋入展省美展的證書、王韶華的攝影展邀請函、王清揚的技術推廣證書,還有厚厚一摞獎狀和成績單,從大丫到九丫,從小學到高中,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按年份排著。壓在櫃子最底下的,是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王西川年輕時在靠山屯拍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老房子前面,手裡抱著剛滿週歲的王昭陽。
王西川把她的成績單放在最上面,用手撫平了紙角,又看了看,然後合上櫃門,鎖好,把鑰匙塞進貼身的衣兜裡,按了按,確認放好了。王如意站在門外,看著父親的背影,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捂著嘴沒讓自己哭出聲,躡手躡腳地走開了。
回到自己屋裡,王安寧已經鋪好了被褥,正坐在炕上看書,一盞煤油燈放在炕桌上,燈火如豆,照著她的側臉。“八姐,你咋了?眼睛咋紅了?”王安寧放下書。
“沒事,讓風吹的。”王如意脫了鞋上炕,鑽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巴,聲音有點悶。她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糊著報紙,報紙上有幾行字——“大力發展林業生產,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她看著那些字發呆,腦子裡全是父親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把成績單放進櫃子裡的樣子。
“九妹,你說咱爹是不是特別不容易?”王如意翻了個身面朝妹妹。
王安寧也躺下了,把被子蓋好。“嗯。”
“咱爹這輩子,從靠山屯搬到林場,從打獵的變成副場長,又開店又辦廠又養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王如意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
王安寧說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夜深了。王如意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又飄起了雪,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像碎銀子從天上一把一把地撒下來。她想起小時候在靠山屯,冬天特別冷,雪特別大,爹每次出門打獵都要穿得很厚,棉襖外面套棉襖,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只露出兩隻眼睛。有時候一去就是好幾天,她和九妹就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爹啥時候回來。娘說爹去打獵了,打回來就有肉吃了,她們就盼著爹回來。爹每次回來都不會空手,有時候是野兔,有時候是狍子,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打到野豬。爹把獵物扛在肩上走進院子的時候,全身都是雪,眉毛鬍子都白了,像個雪人。她就跑過去喊爹,爹蹲下來用冰冷的手摸摸她的臉,她縮著脖子笑。
現在日子好了,不用爹去打獵也能吃上肉了,可爹還是經常進山。他說不是為了打獵,是習慣,是改不了了。一天不進山就渾身不得勁,兩天不進山就吃不下飯,三天不進山就睡不著覺。山裡有他的魂,他的魂丟在大黑山了,得時不時回去看看。
王如意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王安寧的聲音從被子外面傳過來,“八姐,你又翻,能不能消停會兒?”
“九妹,你說咱爹的櫃子裡,裝著咱家多少年的東西?”
“不知道,睡吧。”
。裡子櫃個那在鎖都步一每,場鹿有店有廠有到響噹叮得窮從,場林到屯山靠從。路的家全,譽榮的家全,憶記的家全著裝裡子櫃。讓不都誰,的著鎖——子櫃個那出現浮前眼,睛眼上閉。了話說不意如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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