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王錦秋的畫展在省城開幕了。
畫展定在週六上午十點。王如意頭天晚上興奮得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烙餅,王安寧被她吵醒了好幾回。天還沒亮她就爬起來了,把王西川和黃麗霞也喊了起來,一家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趕早班火車去了省城。
王錦秋站在畫廊門口迎接他們。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米白色的開衫毛衣,頭髮盤了起來,用一根木簪別住,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在林場,她總是穿著舊棉襖或者工作服,頭髮隨便用皮筋一紮,有時候連鏡子都不照就出門了。今天這一打扮,王如意差點沒認出來。
“三姐?是你嗎?你也太好看了吧!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這旗袍哪兒買的?我也想要一件!”王如意撲過去,上下打量著姐姐,眼睛都看直了。
王錦秋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鬧,快進去吧。”
畫廊的展廳很大,比王韶華在縣城的展廳大了好幾倍,光是一面牆就比縣城那個整個展廳還大。展廳裡燈光柔和,一幅幅畫掛在牆上,在燈光的照射下色彩更加動人。今天來了不少人,有省美協的領導,有省畫院的畫家,有省報社的記者,還有很多來看畫展的市民,展廳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花籃從門口一直襬到馬路邊,紅綢上的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有人送的是“妙筆生花”,有人送的是“丹青妙手”,落款都是省城藝術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周老闆站在門口迎賓,穿著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滿面紅光,逢人便介紹——這是我們畫廊今年重點推出的青年畫家王錦秋,她來自大興安嶺林場,她的作品充滿了山野氣息和生命活力,在省城是獨一份的,你們好好看看。
王錦秋的畫掛在展廳的牆上,一幅一幅,整整齊齊。有《海上日出》,有《守望》,有《織網的漁家女》,有《大黑山之秋》,有《林場雪景》,有《採參人》,有《獵歸》——還有那幅王西川最喜歡的《大黑山之冬》。每一幅畫下面都貼著一張小標籤,寫著畫的名字、尺寸、材料和創作時間。
省美協的副主席站在《海上日出》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畫上,太陽剛從海平面上升起來,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紅色,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的浪花像碎金一樣閃閃發光。幾個漁家女在沙灘上補網,她們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副主席推了推眼鏡,轉頭問周老闆——這幅畫賣不賣?周老闆說不賣。副主席問開個價,周老闆說多少錢都不賣,王錦秋說了,這是她為父親畫的。
副主席笑了,又看了看那幅畫,點了點頭。“畫得真好,有靈氣。這個小姑娘,前途無量。”
省畫院的院長也來了,站在《大黑山之秋》前面看了半天,說這幅畫的色彩用得大膽,構圖也新穎,不拘一格,有大家風範。他問王錦秋學畫幾年了,王錦秋說從小喜歡,沒正經學過,就是自己瞎畫。院長愣了一下,說——“沒學過?自學的?那你更了不起了。”
省報社的記者拿著相機在展廳裡拍照,對著王錦秋拍了好幾張,又對著那幅《海上日出》拍了特寫。一個年輕的女記者拿著採訪本走到王錦秋面前,“王錦秋同志,我是省報的記者,能採訪您一下嗎?讀者們對您這樣來自林場的畫家很感興趣,想了解您的創作經歷和藝術理念。”王錦秋有點緊張,看了看父親。王西川站在遠處,朝她點了點頭。
王錦秋深吸一口氣——“我從小在大山裡長大,畫的就是山裡的東西。我的畫沒有啥高深的道理,就是覺得好看,想畫下來。我爹跟我說過一句話——‘山好看就畫下來’,我就一直畫。”記者愣了一下,“就這些?”王錦秋說夠了。
王如意在展廳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幅畫都要看好幾遍,在每幅畫前面站很久,恨不得把每一筆都刻在腦子裡。她走到那幅《獵歸》前面,停下來看了很久。畫面上,一個穿著舊棉襖的男人扛著獵槍走在雪地裡,身後跟著一條黃狗,遠處是大黑山,暮色蒼茫,晚霞燒紅了半邊天。那個男人的背影,跟父親一模一樣。
“九妹,你看這幅畫,這是咱爹。”王如意指著畫上的人,聲音有點哽咽,眼眶紅紅的。
王安寧嗯了一聲。
“三姐把咱爹畫得太像了,你看那個背影,那個走路的姿勢,那個扛槍的樣子,跟咱爹一模一樣。三姐真厲害,她看著咱爹的背影就能畫出來。”王如意擦了擦眼睛。
王韶華端著相機在展廳裡拍照,拍王錦秋的畫、拍來看畫展的人、拍王西川站在畫前的側影、拍黃麗霞坐在椅子上看畫的樣子、拍王如意趴在畫前仔細端詳的模樣。她對王如意說你趴那兒別動,這個角度好,我給你拍一張。王如意說我的照片不準登報。王韶華說誰要登你的照片。
王西川揹著手在展廳裡慢慢地走,一幅一幅地看三丫的畫。他不說話,就是看,看得很慢,比王如意看得還慢。他走到那幅《大黑山之冬》前面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又走到《獵歸》前面停下來,看了更久。
“爹,您覺得咋樣?”王錦秋走到他身邊,聲音有點緊張,像個等待老師點評的學生。
“好。”王西川說了一個字。
王錦秋笑得很開心,像個孩子。
畫展一連辦了好幾天,來看的人越來越多,有省城的市民,有周邊的群眾,還有從外省慕名而來的。有人看完畫展當場就要買畫,王錦秋說這批畫不賣,都是我的命根子,賣了我心疼。周老闆說你不能一個都不賣啊,人家大老遠來了,你不能讓人家空手回去。最後王錦秋鬆了口,賣了幾幅小幅的,大幅的一張都沒賣。周老闆苦笑著說你這性子比我還倔,沒見過你這樣的畫家。
王錦秋把賣畫的錢一分不留,全部寄回了家。匯款單寄到林場的時候,王如意拿著匯款單跑進屋裡喊——“爹!三姐寄錢回來了!這麼多!三姐的畫賣了這麼多錢!”
王西川接過匯款單看了看,數額讓他吃了一驚。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匯款單遞給黃麗霞。黃麗霞也吃了一驚——“三丫的畫畫這麼值錢?她小時候在牆上亂畫,我還打她來著,誰知道這玩意兒還能賣錢呢。”
王西川沒說話,把匯款單收進了櫃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