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霞的生日過完沒幾天,王清揚又從苗圃帶回來一個好訊息。
那天王如意放學回家,看見王清揚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株綠油油的小苗,臉上的表情比春天還燦爛。王如意書包都沒放下就跑過去看——五姐你拿的是啥?
王清揚把手裡的小苗舉起來,對著光讓她看——落葉松苗,低溫催芽培育的,你看看這根系,多發達,這苗子多壯實,比用傳統方法催芽的強了一大截。你看這根鬚,又長又密,白花花的,像老頭的鬍子;你看這莖稈,又直又粗,綠油油的,像翡翠筷子。王如意湊過來看了看——我也不懂這玩意兒好壞,不過既然五姐你說好,那肯定就是好。
王清揚的低溫催芽技術,折騰了好幾年了。從最早在書本上看到這個理論,到在林場苗圃裡搞小規模試驗,到不斷調整溫溼度資料,到今天終於拿到了省林業廳的認定證書。她把證書從兜裡掏出來給王如意看——技術成果認定證書,白紙紅字,蓋著省林業廳的大紅公章,上面寫著“低溫催芽技術在落葉松育苗中的應用研究,成果達到省內領先水平”。
王如意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五姐,你這下出名了。省林業廳都認定了,全省領先,你比那些專家還厲害。你以後是不是就是專家了?是不是也要去省城開會?是不是也有人叫你王老師了?
王清揚笑了笑,說啥專家不專家的,能把苗育好就行。苗育好了,林子就能長好;林子長好了,咱林場的效益就好。這才是正經事,專家不專家的無所謂。
王如意說五姐你這嘴硬的毛病跟咱爹一個樣。
王西川從鹿場回來,接過證書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把證書遞還給王清揚,說了一句——“挺好。”
王如意說爹您就不能多說幾個字?五姐拿了省裡的認定證書,您就給倆字?上次說“挺好”是兩個字,這次又是兩個字,您能不能換換花樣?
王西川想了想——“不錯。”
王如意說這跟“挺好”有啥區別!
王清揚笑了,爹說啥都好。
省林業廳來林場開現場會的時候,王清揚站在苗圃裡給大家做演示。她把落葉松種子拌上溼沙,倒進地窖裡的催芽池,溫度控制在零到五度之間,溼度保持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她一邊操作一邊講解,聲音不大但很穩當,每個步驟都說得清清楚楚,連種子拌沙的比例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來參觀的各林場代表蹲在地窖口往下看,有人掏出本子記錄,有人舉起相機拍照,有人問王清揚這個溫度怎麼控制、溼度怎麼保持、多長時間翻一次堆、出芽率達到多少。王清揚一個一個地回答,不急不慢,每個問題都回答得詳細具體,連用了什麼溫度計、什麼溼度計都說得明明白白。
一個老技術員蹲在地窖邊上看了半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旁邊的人說——這姑娘行,比那些光說不練的專家強多了。你看這苗子,根系多好,莖稈多壯,我幹了幾十年育苗,沒見過這麼好的。另一個林場的場長直接問王清揚願不願意去他們林場當技術顧問,給出場費。王清揚說不要錢,推廣技術是我的責任,不是為了錢。那個場長豎起了大拇指。
王西川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五丫。她沒有六丫那種站在臺上做報告的派頭,也沒有三丫四丫那種搞藝術的氣質,她站在苗圃裡,穿著工作服,腳上蹬著膠鞋,褲腿上沾著泥,頭髮被風吹亂了也顧不上攏——但她比站在哪兒都自在,像一棵長在苗圃裡的樹,根扎得深深的,風吹不倒。
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王清揚把省裡發的證書放在桌上,也沒多說什麼,就是讓大家知道一下。王如意把證書拿起來唸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的,好幾個專業術語不認識,跳過去了。王安寧說你連這個字都不認識,王如意說你認識你念。王安寧說我不念,人家五姐的證書,你念啥。
黃麗霞把證書拿過去看了看,雖然大部分字不認識,但“省林業廳”和“王清揚”幾個字還是認識的。她把證書擺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邊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三丫辦畫展,四丫辦攝影展,五丫拿了省裡的證書,六丫的試驗田成了示範基地,七丫考了全班第三,八丫九丫成績也不錯。九個閨女,一個比一個出息。
王如意說娘您偏心,五姐拿證書您說好,我考第三您就說“還行”。黃麗霞說你考第三是應該的,你五姐拿證書是不容易的,能一樣嗎。王如意說有啥不一樣的,都是靠自己本事掙來的。黃麗霞說你跟你五姐比,你五姐那是給林場做貢獻,你是學生,考好是應該的。王如意不說話了,低頭扒飯。
王西川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看著五丫,想起她從林校畢業剛來苗圃的時候,啥都不會,跟著老技術員從頭學起,被人使喚來使喚去也不吭聲。白天在苗圃幹活,晚上在燈下看書,一摞一摞的技術資料堆在床頭,翻得邊角都捲起來了。她的手先是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結痂,結痂了又磨破,反反覆覆,最後變成了厚厚的老繭。幾年下來,從啥都不會的學徒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技術骨幹。
王清揚感覺父親在看她,抬起頭來。父女倆的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說話,又各自低下頭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