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林場開年終總結表彰大會。
這個會每年都開,在林場會議室,各科室、各採伐隊、各班組都派人參加,黑壓壓坐了一屋子人,連過道里都加了凳子。王西川每年都參加,每年都拿獎,已經拿得有點麻木了。優秀共產黨員、先進工作者、安全生產先進個人、護林防火模範——各種各樣的獎狀證書塞了滿滿一抽屜,有些連塑膠封皮都沒拆,原封不動地摞在那裡。
今年的會跟往年差不多。孫場長先在臺上做總結報告,唸了快一個鐘頭,從木材產量唸到造林面積,從安全生產唸到護林防火,從職工收入唸到林場發展,念得口乾舌燥,中間喝了兩壺水。然後是各科室負責人發言,然後是表彰先進。
“王西川——”孫場長唸到他的名字時特意提高了聲調,臺下掌聲雷動。
鄭大鬍子坐在後排,巴掌拍得最響,邊拍邊回頭跟旁邊的人說——老王年年都是先進,咱們林場的模範專業戶。白景山說人家幹得好,你眼紅啥。鄭大鬍子說我眼紅啥,我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王西川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上臺去。他從孫場長手裡接過那個紅彤彤的榮譽證書,跟孫場長握了握手,轉過身來面對臺下。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鄭大鬍子、白景山、梁滿倉、錢胖子、小趙,還有采伐隊的工人、苗圃的技術員、林場機關的同事,都是跟他共事了多年的老熟人。
王如意坐在臺下第一排,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她今天專門跟老師請了假來參加這個會,說爹要上臺領獎,她必須在場見證。王安寧坐在她旁邊,也在鼓掌,鼓得沒她那麼誇張,但也在用力拍。
孫場長把話筒遞到王西川面前,“老王,講兩句?”
王西川看了看臺下,又看了看手裡的話筒,猶豫了一下。往年他都是拿了證書就下臺,從不多說一句話。今年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明年繼續幹。”
臺下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笑聲。鄭大鬍子在下面喊——“老王,你就說這一句啊?多說兩句唄!”王西川沒理他,拿著證書下臺了。
王如意在臺下急得直跺腳——爹,您就不能多說幾句?我專門請假來聽您發言,您就說五個字。王西川說夠用就行。
散會以後,王西川被一群人圍住了。鄭大鬍子說老王你這五個字說得比那些長篇大論的有勁多了。白景山說老王你那藥酒能不能再給我兩瓶,我家那口子喝完了。梁滿倉說你啥時候還進山打獵,帶上我唄,我也想去。王西川一一應付,不急不慢。
王如意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被眾人圍住的父親,心裡頭滿滿的。爹就是這種人——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管用;不張揚,但事幹得比別人都漂亮。他在林場幹了這麼多年,從伐木工到副場長,靠的不是關係,不是嘴皮子,是實實在在的活。
黃麗霞在家把飯做好了,等著王西川回來。她把那張榮譽證書擺在櫃子上,跟三丫的畫展邀請函、四丫的攝影展照片、五丫的技術成果認定證書、六丫的試驗田示範基地牌子的照片、七丫的成績單、八丫九丫的獎狀放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
王西川回來的時候,看見櫃子上又多了一個紅本本。沒說什麼,脫了棉襖,洗手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