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在採伐隊站穩腳跟的時候,黃麗霞也沒閒著。
搬到林場的頭幾天,她把兩間土坯房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牆上的灰皮脫落的地方,她用舊報紙糊上了,一頁一頁地貼,貼得整整齊齊,報紙上的字都朝著一個方向。窗戶紙破了洞,她買了新的重新糊,漿糊是自己用白麵打的,稠稠的,粘得牢。灶臺邊的牆被煙燻黑了,她用鹼水刷了一遍,刷得露出了土坯的本色。炕上的席子雖然是舊的,但被她用溼抹布擦了好幾遍,擦得黃澄澄的,在陽光下泛著亮光。牆角那個關不嚴的櫃子,她用一根木棍頂住了,又在櫃門上加了一個鐵掛鉤,是王西川從採伐隊帶回來的,釘上去正合適。
大丫跟在她後面幫忙,遞報紙、刷漿糊、擦炕蓆,跑前跑後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二丫幫著搬東西,把碗筷從木箱裡拿出來擺在灶臺上,大碗摞小碗,碗口朝下扣著,防灰。三丫在炕上鋪被褥,把被子疊好,疊得方方正正,被子太大她疊不動,就喊大姐幫忙。四丫在院子裡玩,蹲在地上拿小棍戳螞蟻,螞蟻搬家被她戳得亂了陣腳,她咯咯地笑。
安頓下來沒幾天,黃麗霞就開始琢磨怎麼幫家裡多掙點錢。王西川在採伐隊的工資就那麼多,三十八塊,雷打不動,養活五口人——馬上就是六口了——根本不夠。她得想辦法,不能光指著男人一個人。
那天傍晚,王西川從採伐隊回來,把棉襖脫了隨手搭在椅背上。黃麗霞拿起來想疊好,忽然發現棉襖的後背上撕了一個大口子,大約有半尺長,棉花都露出來了,白花花的像棉絮。袖口也磨破了,線頭一根根地耷拉著。領子更是磨得發白,布料薄得透亮,像一層紙。
“這棉襖咋破成這樣了?”黃麗霞把棉襖翻過來看了看,“你咋不早說?穿成這樣出去,讓人看了笑話。”
“沒事,能穿。”王西川端著一碗水咕咚咕咚地喝,“工地上的人都那樣,誰的衣裳不是補丁摞補丁?沒人笑話誰。衣裳破了補補就行,買新的不划算。”
黃麗霞沒再說什麼。當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她在煤油燈下翻出一塊藍布頭,是搬家時候從靠山屯帶來的,巴掌大一塊,洗得有些發白,但還結實。她把布頭比在棉襖的破口上,裁了裁,剪成一塊比破口稍大的圓角方形——韓把頭說過,補丁要剪成圓角的,方角的容易掉,邊角容易翹起來。黃麗霞記住了,從此以後她打的補丁全是圓角的。
針是縫衣針,細細的,在煤油燈下閃著銀光。線是白線,搓了好幾股,結實。黃麗霞把線頭在嘴裡抿了抿,對準針眼穿過去,一下、兩下、三下——穿過去了。她線上尾打了個結,把線結咬緊,然後一針一針地縫起來。
她的針腳很密,大約一針挨一針,像縫紉機扎的一樣。補丁的顏色和棉襖雖然不一樣——棉襖是藏青色的,補丁是藍的,但在煤油燈下看著也還協調。她把補丁的邊角都窩進去,窩成一道細細的邊,縫在棉襖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塊布料本身的花紋。
縫完了後背的破口,她又看了看袖口和領子。袖口磨得實在不像樣子了,布料都磨沒了,只剩下一層線網。她找了一塊厚實的黑布,裁成兩片,分別包在兩隻袖口上,縫了一圈又一圈,把磨破的地方全蓋住了。領子沒法補了,她就把領子拆下來,翻了個面重新縫上,裡面那一面還新一些,翻過來看著像新領子。
王西川第二天穿上棉襖的時候,愣了一愣——“這是那件舊的?”
“是那件。”黃麗霞說。
王西川摸了摸領子,又看了看袖口,沒說話,套上棉襖出門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黃麗霞。黃麗霞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針線,朝他笑了笑,手指上纏著膠布,昨晚被針紮了好幾下。
訊息是從鄭大鬍子嘴裡傳開的。
那天鄭大鬍子來家裡串門,給黃麗霞送了一棵白菜。黃麗霞說大鬍子哥你太客氣了,老往我們家送東西,我們都不好意思了。鄭大鬍子說客氣啥,西川跟我搭夥幹活,跟親兄弟一樣,你是我弟妹,我送棵白菜算啥?
鄭大鬍子坐下喝了碗水,看見王西川穿的那件棉襖,咦了一聲——“西川,你這棉襖換新的了?看著不像原來那件啊。我記得你那件後背撕了個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這補得跟新的一樣,針腳這麼密,誰給你補的?”
王西川說麗霞補的。
鄭大鬍子把棉襖翻過來看了看領子裡面——領子翻面了,針腳細密,一圈一圈的,怎麼看怎麼覺得舒服。他摸了摸那塊補丁,又看了看袖口的包邊,嘖嘖了好幾聲——“嫂子這手藝,比縣城裁縫鋪的還好。我那個棉襖也破了,背後撕了個大口子,一直沒補,懶得弄。嫂子你要是有空,幫我補補唄?不能白補,我給錢。”
黃麗霞說——“給啥錢,順手的事,你拿過來我幫你縫幾針就行。”
當天晚上,鄭大鬍子就把棉襖送來了。不光是他的,還有白景山的、梁滿倉的、錢胖子的……大大小小七八件,堆在炕上像座小山。有的後背撕了口子,有的袖子磨破了,有的扣子掉了,有的褲腿開了線,還有的乾脆整件衣裳都快散架了,補丁摞補丁,連原來的布料是什麼顏色都快看不出來了。
黃麗霞看著那堆衣裳,吸了口氣,但沒說什麼客氣話,坐下來就開始縫。大丫坐在她旁邊幫著穿針,線頭抿了又抿,對準針眼穿進去。二丫幫著把衣裳按類別分好,棉襖歸一堆,褲子歸一堆,褂子歸一堆。
那天晚上,母女三人在煤油燈下忙活到半夜。黃麗霞縫大件,大丫幫著縫小件——釦子掉了她給釘上,褲腳開線她給縫上,兜布破了也能補幾針。二丫就負責遞東西、收拾針線。
第二天早上,鄭大鬍子來取衣裳的時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嫂子,你這手藝絕了!你看這個針腳,比我老婆縫的還密!我老婆縫的針腳能跑耗子,你這個針腳跟縫紉機扎的似的,闆闆正正,一點不歪!”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錢塞給黃麗霞。黃麗霞不要,推了回去。鄭大鬍子又把錢塞過來,說——“嫂子,你別推了。要都是我自己穿的衣裳,你不收錢我就拿走了。但這不光是我的,還有白景山的、梁滿倉的。他們託我來的,我要是把錢拿回去,他們該說我了。你收著,這是你該得的,縫了半夜呢。”
黃麗霞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西川。王西川點了點頭。她才收下了那一塊錢,攥在手心裡,手有點抖。
訊息傳得比什麼都快。第二天,老孫頭來了,抱著一件棉襖,後背磨出了一個大窟窿,棉花都爛了,發出一股陳舊的汗味。第三天,採伐隊的劉會計來了,拿著一件嶄新的工作服,說釦子掉了兩個,自己不會釘,麻煩嫂子幫幫忙。第四天,林場食堂的大師傅錢胖子來了,拿著一條褲子,膝蓋磨破了兩個大洞,說嫂子你幫我補補,不補我都沒法出去見人了。
來找黃麗霞縫補衣裳的人越來越多,有的是採伐隊的工人,有的是林場機關的人,有的是屯子裡的鄰居。黃麗霞從不推辭,也從不主動要錢。人家給錢了,她就收著,人家不給,她也照樣縫。有人給幾個雞蛋,有人給一棵白菜,有人給一捆蔥,有人給一碗黃豆,什麼都行。有人實在拿不出東西,就說聲謝謝,黃麗霞也說沒事,不用客氣。
。暖又酸又頭裡心,著看霞麗黃。人大個像得注專神,著抿,的黃黃得映燈被臉小,地線一針一,頭著低下燈油煤在。管歸都,破的子、布兜、腳、子釦——件小,件大霞麗黃。快還霞麗黃比線引針穿,活靈指手,小手,歲七。了好越來越也活線針的丫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