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到林場的第一個冬天,來得比靠山屯早了大半個月。
十月中旬,大興安嶺就落了第一場雪。頭天晚上天還晴著,滿天的星星,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亮得晃眼。半夜裡忽然起了風,西北風從大黑山那邊呼嘯著刮過來,吹得院子裡的老榆樹嘩嘩地響,樹枝抽打著窗戶,像是有人在敲窗。窗戶紙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噗噗地響。黃麗霞被吵醒了,起來披上棉襖,拿了塊磚頭壓在窗臺上,把窗戶紙壓住,不讓風灌進來。四丫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娘咋了,黃麗霞說沒事,天冷了,下雪了。
第二天早上推開門一看,整個世界都白了。雪下了一夜,院子裡積了半尺多厚,腳踩下去沒過了腳脖子,咯吱咯吱地響。柴垛被雪蓋住了,像一個大白饅頭。房簷上掛著冰溜子,長長短短的一排,像一把倒掛的梳子,在晨光裡閃著冷冷的光。大黑山從山腳到山頂全白了,像是有人給大山蓋了一床厚棉被。
王西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雪,然後轉身進屋,從炕角拿出一捆麻繩,在手裡試了試結實程度,又找出兩根舊麻袋,疊了疊塞進懷裡。他把狗皮帽子戴正了,把帽耳朵放下來系在下巴上,又把手悶子塞進袖口,腰裡別上斧頭。黃麗霞從廚房探出頭來問——“這麼早去哪兒?飯還沒吃呢,粥剛煮上。”
“進山打柴。”王西川把棉襖緊了緊,“冬天不備足柴火咋過?家裡的柴垛沒多少了,那些柈子是夏天攢的,根本不夠燒一個冬天。我去大黑山南坡,那邊白樺林多,枯枝多,好撿。”
“吃了飯再去。”黃麗霞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粥好了,趁熱喝了暖暖身子,外頭冷,空著肚子走不動。”
王西川接過粥碗,站在灶臺邊,幾口把粥喝了。粥很燙,他一邊吹一邊喝,吸溜吸溜的,喝得滿頭是汗。黃麗霞又塞給他兩個玉米麵餅子,用布包著,揣在他懷裡。“帶著,餓了吃,別餓著肚子幹活。”餅子還是熱的,貼著胸口,暖乎乎的。
王西川推門出去了。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雪花飄在臉上涼絲絲的。他踩著積雪往大黑山走,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大青從窩裡竄出來跟在他後面,在雪地裡撒歡,跑前跑後的,鼻子拱著雪,噴出白氣,一會兒鑽進灌木叢,一會兒又跑回來,尾巴搖得像風車,興奮得不得了。
大黑山南坡的那片白樺林,王西川夏天來過幾次,來採都柿和野果,那時候樹還是綠的,林子裡到處是鳥叫。現在是冬天了,白樺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樹幹在雪地裡站著,像一排排站崗計程車兵,一動不動。樹幹上的眼睛斑紋在雪光映襯下格外清晰,像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這片山林。地上的枯枝落葉被雪蓋住了,只露出一些枝椏的尖兒,像是從雪地裡伸出的手指。
王西川在林子裡轉了一圈,選了一片枯枝多的地方,開始打柴。他專挑那些枯死乾透的枝椏下手——活的樹枝燒不著,還冒煙,燻得人睜不開眼。乾透的枝椏一斧頭就斷,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斷口處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子,能聞到一股幹木頭特有的清香。他把枯枝砍成三尺來長的段,長短一致,碼在一起。斧頭在手裡上下翻飛,每一斧都準準確確地落在要砍的位置上。
大青在旁邊幫忙——其實是幫倒忙。它把王西川碼好的柴火拱散了,叼著一根枯枝在雪地裡跑,跑了幾步又扔下,用爪子刨雪,刨得雪沫子飛濺。王西川喊了一聲——“大青,別鬧!”大青看了看他,搖了搖尾巴,繼續刨雪。
砍了一個多時辰,王西川身邊的柴火已經堆成一座小山了。他估了估,大概有七八捆,夠燒七八天的。他把柴火分成一捆一捆的,用麻繩捆緊,每一捆都勒得緊緊的,柴火被繩子勒得咯吱咯吱響。然後一捆一捆地往山下背。大黑山南坡雖然不算陡,但雪地路滑,有些地方還有暗冰,踩上去跟踩在玻璃上似的。王西川揹著一捆柴,走一步滑一步,好幾次腳底打滑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子,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背了三趟,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太陽偏西了,陽光從樹梢縫隙裡射進來,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大青趴在柴火堆旁邊,吐著舌頭喘氣,肚子一鼓一鼓的,嘴邊結了一層白霜。
鄭大鬍子來了。他穿著羊皮襖,戴著兔皮帽子,手裡拿著一把鋸子,遠遠地就喊——“西川!你一個人打柴?打多少了?”聲音在山谷裡迴盪,震得樹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弄了五六捆了。”王西川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那是汗水混著雪水結的冰碴。
“夠了夠了,夠燒一陣子了。你一個人背不了那麼多,我幫你背兩捆下去。”鄭大鬍子說著,也不等王西川答應,彎腰就捆了兩捆柴,一左一右挑在肩上。他挑柴的姿勢很熟練,先蹲下來把扁擔放在肩上,然後猛地一起身,柴火就離了地,穩當當的,一點也不晃。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山下走。鄭大鬍子走在前面,步子穩穩的,扁擔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響,像一首單調的歌。王西川跟在後面,揹著兩捆柴,走幾步喘一下,胸口像是壓著一塊石頭,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霧。
“西川,你這柴火砍得不錯,都是乾透了的枯枝,好燒。有些人偷懶,砍生樹枝回去,溼的燒不著,光冒煙,燻得滿屋子都是煙,嗆得人直流眼淚。你這個人,幹啥都實在,不糊弄。在這林場裡過日子,柴火是大問題,冬天沒有柴火能把人凍死。”鄭大鬍子一邊走一邊說。
“夏天就攢了一些,怕不夠。”王西川喘著氣說。
“攢了就好,有備無患。我跟你說,這大興安嶺的冬天不是鬧著玩的,零下三四十度是常事,有時候能到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到地上能凍成冰珠。沒有柴火,你那個土坯房子就是個冰窖,炕燒不熱,大人孩子都得凍感冒。我家那口子說了,你媳婦懷著孩子,可不能凍著,孕婦最怕著涼了。”鄭大鬍子說著話,腳步不停,扁擔在肩頭有節奏地晃盪著。
到了屯子口,天已經快黑了。屯子裡亮起了幾盞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有幾個鄰居在路邊燒垃圾,火堆在暮色中格外顯眼,橘紅色的火光映著周圍人的臉。鄭大鬍子把柴火放在王西川家門口,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棉襖上的雪沫子抖掉,棉襖被汗溼透了,熱氣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
“明天還去不?去的話喊我一聲,我也要打柴了,家裡的柴垛也快見底了。咱倆一塊兒去,有個伴,路上也好說話。”鄭大鬍子把柴火碼在牆根,碼得整整齊齊,跟王西川碼的一模一樣。
“去,還去。”王西川把背上的柴火放下來,“攢一個冬天的柴才夠燒,這才剛開始。還得再去好幾趟,存夠了才安心。”
“行,明天早上我過來喊你,多帶幾個麻袋。多打點柴存著,冬天還長著呢。”
王西川進了院子,把柴火碼在牆根,跟白天揹回來的碼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摞著。黃麗霞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遞給王西川——“喝口水,看你累的,臉都白了,嘴唇都乾裂了。先歇會兒再吃飯。”
王西川接過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是溫的,不燙,正好解渴。
“爹,你打了好多柴!”大丫從屋裡跑出來,看著牆根那一排柴火垛,眼睛亮晶晶的,“夠燒好久了吧?”
“不夠。”王西川把碗還給黃麗霞,“冬天還長著呢,這才剛開始。還得再打幾十捆才夠。你們在家的時候少出門,雪大路滑,別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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