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打柴的第三天,王西川遇著了他這輩子最險的一件事。
那天天氣還不錯。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白茫茫的一片,眼睛都睜不開。王西川眯著眼上了山,大青跟在他後面,尾巴翹得老高,在雪地裡蹦蹦跳跳的,像只撒歡的兔子。這狗還年輕,不知道山裡的兇險,看見啥都覺得新鮮,聞聞樹根,追追松鴉,忙得不亦樂乎。
王西川走到南坡那片白樺林,正要動手砍柴,忽然聽見大青在林子深處叫了起來。叫聲不對勁——不是平時看見松鼠野兔那種興奮的吠叫,是一種低沉的、帶著警告的咆哮,喉嚨裡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似的,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王西川在靠山屯長大,從小跟狗打交道,狗的叫聲他能聽出七八種意思來。大青這個叫聲,只有一個意思——有危險。
他停下斧頭,豎起耳朵聽。林子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連風都停了,樹梢一動不動,像是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松鴉不叫了,松鼠不跑了,連啄木鳥都不敲樹了。這種靜,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死寂。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那氣味濃烈、腥臊,像是什麼東西很久沒洗澡,混著泥土和腐爛的樹皮的味道,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野性氣息。不是野豬,野豬的氣味他聞過,不是這樣的。是別的什麼,更兇、更猛、更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王西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握緊了斧頭,手心出汗,斧柄滑溜溜的。他慢慢地往前走,繞過一棵大柞樹,撥開一叢灌木——
一頭黑熊。
那頭熊大概有三四百斤重,但身子圓滾滾的,看著比實際重量還大,渾身上下全是黑褐色的長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是抹了一層豬油。它正蹲在一棵大柞樹底下,兩隻粗壯的前爪抱著樹幹,在蹭癢癢。蹭得那棵大柞樹直晃,樹幹上的老樹皮被它蹭得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露出白森森的木質部。它的爪子在樹皮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黑熊的脖子後面有一塊巴掌大的白毛,像個月牙,在那片黑褐色的皮毛中格外顯眼。
王西川的腦子一下子就空白了。
他在靠山屯的時候聽老人講過熊的故事——黑熊不輕易主動攻擊人,但你要是離它太近,或者它覺得你威脅到它了,它一巴掌能把一個成年人的腦袋拍碎。它的爪子有五寸長,跟刀子一樣鋒利,一爪下去,皮開肉綻。它跑起來比人快得多,別看它笨重的樣子,爬樹更是它的拿手好戲,你跑不過它也爬不過它。
那頭熊顯然也發現了他。黑熊不蹭癢了,鬆開樹幹,轉過身來,兩隻小眼睛直直地盯著王西川。那眼睛不大,圓溜溜的,但很亮,在陽光下像是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映著王西川的影子。它的鼻翼翕動著,在空氣中嗅著他的氣味,嗅了好幾下,像是在判斷這是個什麼東西,能不能吃。它的嘴唇翻了一下,露出一排黃褐色的牙齒,牙縫裡還塞著東西,像是樹皮碎片。
王西川的第一反應是跑。但他在靠山屯的時候就聽韓把頭說過——遇著熊不能跑。你一跑,它就追。它比你跑得快,尤其是在雪地裡,它的大腳掌有盤子那麼大,踩在雪上不陷下去,人跑一步陷一步,根本跑不贏。而且你一跑,它就認定你是獵物,不追上不罷休。
那怎麼辦?韓把頭說過——裝死?不,裝死也沒用,熊是雜食動物,死的東西它也吃。它拿爪子撥拉你兩下,看你不動,可能就走了,但更大的可能是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一頓再說。爬樹?熊也會爬樹,而且爬得不比猴子慢。
王西川腦子裡飛速轉著韓把頭教過的那些話。韓把頭說——遇著熊,最要緊的是別慌。你一慌,就什麼都完了。你要盯著它的眼睛,慢慢往後退,別轉身,別跑,別讓它覺得你要逃。熊的膽子其實不大,你要是顯得比它厲害,它未必敢動手。
王西川深吸了一口氣,盯著那頭熊的眼睛,慢慢地往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黑熊沒動,只是歪著頭看他。
四步。五步。六步。
黑熊站了起來。兩條後腿撐地,整個身子直立起來,少說有六七尺高,比王西川高出一個頭還多。它的兩隻前爪垂在胸前,爪子尖尖的,像五把彎刀。它張開嘴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很沉悶,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得王西川的胸腔都在共鳴。
大青在遠處叫得更兇了,聲音又急又尖,像是在喊——“快跑!快跑!”
這一分神,王西川的腳踩到了一根埋在雪裡的枯枝。“咔嚓”一聲脆響,在林子裡傳得很遠。黑熊的頭猛地一偏,兩隻小眼睛盯死了他。然後它動了。
它沒有直接衝過來,而是先用前爪刨了一下地,把雪和泥土刨得飛濺,像是在示威,警告王西川——這是我的地盤,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然後它才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王西川這邊走過來,龐大的身軀在地面上移動,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咯吱咯吱響,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王西川知道不能退了。再退它就要追了。
他轉身就跑。
不是往山下跑,是往旁邊一棵大樹跑。那是一棵落葉松,樹幹筆直,少說有二三十米高,最下面的枝杈也有三四米高。沒有什麼枝杈可抓,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他把斧頭往腰裡一別,雙手抱住樹幹,腳蹬著樹皮,使勁往上爬。樹皮粗糙得很,皴裂成一塊一塊的,像是鱷魚的鱗片,硌得手心生疼。冬天的樹皮又硬又滑,還帶著冰,腳踩上去打滑,他蹬了好幾下才蹬上去一截。
大青衝了過來,在樹下朝著黑熊狂吠,渾身的毛炸得像刺蝟,尾巴豎得筆直,四隻爪子刨著雪地,做出一副要撲上去的樣子。黑熊被大青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來看了看這條小狗,鼻翼翕動了幾下,似乎覺得這玩意兒不值得搭理,又抬起頭來看樹上的王西川。
王西川拼命地往上爬。手指摳著樹皮的裂縫,指甲蓋都翻了,血滲出來,在粗糙的樹皮上留下一道道紅印子。手套剛才扔了,手被凍得麻木,感覺不到疼,只知道使勁摳、使勁蹬。棉襖被樹皮刮破了,棉花露了出來,白花花的,被風吹得飄散。狗皮帽子掉了,落在雪地上,黑熊走過去聞了聞,用爪子撥拉了一下,不感興趣,繼續往樹這邊走。
”。高多爬能你看我,爬著接你,爬你“——說在是像,的晶晶亮睛眼小隻兩那但,表麼什出不看上臉的它。川西王著看頭仰,上幹樹在搭爪前隻兩,來起站,下樹到走熊黑
。了樹爬始開熊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