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爬樹的動作比王西川快多了。四隻爪子抱著樹幹,一聳一聳地往上爬,粗壯的身體在樹幹上靈活地移動,爪子深深嵌入樹皮,發出“咔咔”的聲響。每一步都很穩,一次能爬上一米多。它的呼吸聲很重,呼哧呼哧的,像火車頭在喘氣,嘴裡噴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霧。
王西川拼命往上爬。他爬到一根粗壯的枝杈上,騎了上去,又往上爬了一截,找了一個更高更結實的枝杈坐下來。他的心在胸腔裡咚咚咚地跳,像有隻兔子在撞,喉嚨發乾,嘴唇發白。他往下看了一眼——黑熊已經爬到離他不到兩丈的地方了,正停在一根枝杈上,歪著頭看他。它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審視獵物。
大青在樹下急得團團轉,跑過來跑過去,不停地叫,叫聲越來越急。它試著往樹上爬,但狗爪子的構造跟熊不一樣,爬了兩下就滑下來了,在地上的雪裡打了一個滾,爬起來繼續叫。
王西川從腰裡拔出斧頭,握在手裡。斧頭不大,跟黑熊的爪子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但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了。他握著斧頭,盯著黑熊,心想——你要是再往上爬,老子就跟你拼了。就算打不過你,也要在你腦袋上砍一斧頭,讓你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黑熊在枝杈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往上爬。它的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嗅著王西川的氣味。風雪天裡,人的氣味被風傳播得很遠。它抬起頭,那兩隻小眼睛跟王西川的眼睛對視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王西川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麼表情。也許是太緊張了,眼珠子瞪得太大,顯得有點嚇人。也許是他握著斧頭的樣子太兇了,讓黑熊覺得這個人不好惹。也許是黑熊並不餓,只是好奇,想看看這個兩條腿的東西是什麼。
黑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往下退。它退得比爬上來還快,四隻爪子抱著樹幹,一滑一滑地往下退,沒幾下就到了地面。它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樹上的王西川,鼻翼翕動了幾下,打了個響鼻,然後轉身走了。
它走得不快,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一樣。巨大的屁股一搖一擺的,尾巴短得幾乎看不見,肥厚的熊掌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腳印的間距很寬,看得出它邁的步子很大。走了幾步,還回過頭來看了王西川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過了好一會兒,它的身影才消失在林子深處,只剩下一串腳印在雪地上延伸。
王西川在樹上坐了很久。他不敢下來,怕黑熊沒走遠藏在哪裡等著他。他在樹上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手腳都凍僵了,手指伸不直了,腳趾頭沒了知覺,嘴唇凍得發紫。大青在樹下趴著,不叫了,仰頭看著他,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嗚嗚聲。
王西川慢慢地從樹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裡。他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悶得厲害,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渾身上下全是汗,棉襖溼透了,本來就破了,溼了的地方顏色更深了,風一吹,冰涼冰涼的。手在發抖,斧頭差點握不住,虎口處磨掉了一層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個手指頭沒有一個好的,指甲蓋翻了好幾個,指尖上的皮磨破了,血肉模糊的,滲出的血已經凍住了,在手背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他不覺得疼,手已經凍麻木了。
大青跑過來蹭他的腿,仰頭看他,眼睛溼漉漉的。王西川蹲下來摸了摸大青的頭,手還在抖,在大青的腦袋上劃了好幾下都沒摸準。大青沒躲,老老實實地站著讓他摸,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嗚嗚聲。
他找回了狗皮帽子,帽子上沾了雪和土,還有熊的口水。他拍了拍雪,把帽子戴上。又把破了的棉襖裹緊了一些,棉花都露出來了,寒風直往裡灌,冷得他直哆嗦。斧頭別回腰裡,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柴火,一捆一捆地捆好。
柴火差不多夠一背了,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砍了。他把那幾捆柴背在身上,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胸口還是悶,心跳還是快,像是剛跑完幾十裡山路。大青跟在他後面,不跑不跳了,安安靜靜地跟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林子。
回到屯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王西川把柴火碼在牆根,沒有像往常一樣擺弄整齊,就那麼隨便一扔。他推開院門走進去,大丫正好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爹,你咋了?臉咋這麼白?手上咋全是血?棉襖咋破了?帽子咋歪了?”大丫的聲音又尖又急,跑過來拉住父親的手,低頭看了看那些翻了的指甲蓋和血肉模糊的指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爹你手破了!流血了!娘——娘你快來!爹受傷了!”
黃麗霞從屋裡出來,挺著大肚子,走得慢。她看見王西川的樣子,臉色也變了。但她比大丫沉得住氣,走過來把王西川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臉,問——“遇著啥了?”
“熊。”王西川說,“黑瞎子。”
黃麗霞的身子晃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屋,從姥爺留下的藥箱裡拿出碘酒、紗布、藥棉,在炕沿上坐下來,把王西川的手拉過來,開始給他處理傷口。碘酒抹上去的時候,王西川的手指痙攣了一下,臉抽搐了一下,但沒吭聲。
大丫在旁邊哭,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用手背擦,擦不乾淨。二丫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嘴唇在抖,但沒有哭出聲。三丫趴在炕沿上看著父親的手,小臉煞白,手裡還攥著木炭,木炭把炕蓆染黑了,一點一點的,她也沒發覺。四丫還小,不懂發生了什麼,但看見姐姐們都在哭,她也跟著哭,哇哇的。
大青趴在門口,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王西川,尾巴輕輕搖了搖。
黃麗霞把王西川手上翻了的指甲蓋剪掉,把血痂清理乾淨,用碘酒消毒,再用紗布一圈一圈地包紮好。她包紮的手很穩,一點不抖,但她的臉色很難看,嘴唇緊抿著,一句話都沒說。包完了,她才開口——“以後進山帶上槍。”
王西川說——“嗯。”
黃麗霞又說——“大青也帶上,它能幫你報警。”
王西川說——“嗯。”
黃麗霞看了他一眼,還想說什麼,但看見他把頭靠在了牆上,閉著眼睛,臉色還是白的。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又把炕燒熱了些。
那天晚上,王西川吃了一碗熱粥,早早地就睡了。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那頭黑熊的樣子——兩隻小眼睛盯著他,嘴唇翻著露出黃牙,爪子搭在樹幹上,一聳一聳地往上爬。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和大黑山上的松濤聲。大青趴在炕沿下面,把下巴擱在炕沿上,撥出的熱氣噴在王西川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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