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的腿一天天好起來,韓把頭在王西川家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老頭話不多,但每次來都不空手——有時候帶一把草藥,有時候帶一塊狍子肉乾,有時候帶幾根柞木棍子,說讓王西川留著做鍬把用。他不喝茶,不抽菸,坐在炕沿上,跟王西川說些山裡的舊事,或者教他認一味藥、辨一種獸蹤。
這天傍晚,韓把頭又來了。他坐在炕沿上,王西川給他倒了一碗熱水,他接過來捂在手心裡,沒喝,看著王西川忙前忙後地收拾屋子。
大丫在灶臺邊燒火,二丫在掃地,三丫在炕上畫畫,四丫趴在炕沿上看著姐姐畫畫,五丫在黃麗霞懷裡喝米湯。屋裡暖烘烘的,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映得牆上的人影忽明忽暗。韓把頭看著這一家子人忙活,目光安靜而溫暖,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西川,你坐下。”
王西川放下手裡的活,在韓把頭對面坐下來。
韓把頭把水碗放在炕桌上,挺直了腰板,收起了一貫的隨和,臉上露出一種鄭重的神色。“我趕了大半輩子山,認參、採藥、打獵、辨蹤、觀天象、識獸跡,都會一點。這些東西,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是他師父教的,傳了好幾輩了。我這輩子沒成家,沒兒沒女,以前也沒正經收過徒弟。我琢磨了好些天,你這個人,行。實在,踏實,能吃苦,不偷奸耍滑,心裡頭也乾淨。你要是願意,就給我磕個頭,叫聲師父。我教你趕山,把你教成一個真正的山裡人。”
王西川聽完,沒猶豫,從炕上下來,跪在磚地上。磚地冰涼,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寒意,但他沒有躲,也沒有墊東西。他端端正正地跪好了,雙手撐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然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磚地上,“咚、咚、咚”三聲,一聲比一聲響,磕得腦門都有些發紅。
“師父。”他叫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很穩。
韓把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伸手把王西川拉起來,手勁很大,但很溫暖,帶著長年握骨籤和獵槍磨出來的厚繭。“起來起來,地上涼,你媳婦懷著孩子呢,別讓她看見你跪地上著涼了。她該心疼了。”
黃麗霞抱著五丫站在廚房門口,沒出聲,但她看見了。她把五丫往懷裡攏了攏,轉身進了廚房,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但眼眶也紅紅的。
韓把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發黃的鹿皮地圖,邊角磨毛了,皮面被汗漬浸得油亮亮的。地圖上畫著山形地貌,用木炭標著一個個圈圈叉叉,有些地方還寫著小字——“棒槌窩”“鹿場”“黃芪坡”“五味子溝”。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能感覺到寫字的人有多認真。
“這是我這輩子攢下的棒槌窩子和藥材窩子。”韓把頭把鹿皮地圖放在炕桌上,用手指點著上面那些標記,“都在圖上了。有些地方我去過,有些地方我爹去過、我爺去過,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你拿好了,別弄丟了。以後我走不動了,這些地方就歸你照看了。”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幾顆紅繩銅錢,是採參時用的。“這是系參用的紅繩和銅錢,跟了我幾十年了。你也拿去。採參是大事,不能馬虎。紅繩和銅錢雖然不值錢,但它們是規矩,是一份心意。你拿著它們,就像是師父在你身邊,心裡也踏實些。”
王西川雙手接過鹿皮地圖和紅繩銅錢,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兜裡,用手按了按。地圖和銅錢貼著他的胸口,溫熱的,像是韓把頭手掌的餘溫。
韓把頭又把王西川叫到跟前,神情嚴肅,一字一頓地給王西川立了三條規矩——
“第一條,山神爺的東西不能貪,夠用就行。人參不能挖絕,要留種。挖大留小,挖一株留一株。藥材也是,別連根拔完,留一些讓它明年再長。你貪心,山神爺看在眼裡,下次就不給你好東西了。”
“第二條,打獵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幼崽,不打帶崽的母獸。母獸打死了,崽子活不成,山裡的活物就少了。打了一頭懷崽的母狍子,就是一屍兩命,斷了山裡的根。咱們是靠山吃山的,山沒了活物,咱們吃啥?這個道理不難懂。”
“第三條,上山要有敬畏。不能狂妄,不能以為自己啥都行。在山裡,你啥都不是,一根樹枝能絆倒你,一塊石頭能砸死你,一隻小蟲能毒死你。你覺得自己行了,山就給你個教訓。你覺得自己啥也不是,山反而會護著你。”
韓把頭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掰著數——“這三條規矩,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守了一輩子。現在我傳給你,你也得守一輩子。不守規矩的趕山人,走不遠。”
王西川說——“師父,我記住了。”
韓把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是真的記住了,還是隨口應承的。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行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韓把頭的徒弟了。以後有啥事,你就跟師父說。師父能幫的,一定幫你。師父不能幫的,也幫你想法子。”
他又轉頭對黃麗霞說——“麗霞,西川跟著我學趕山,以後出門的時間會越來越多,家裡的事就得你多操心了。你那個醫術也不差,好好用起來,能幫不少人的忙。你們兩口子,一個學趕山,一個學醫術,一個從山裡往外拿,一個往山裡送,正好互補。”
黃麗霞從廚房出來,懷裡還抱著五丫,五丫已經喝飽了米湯,趴在她肩膀上打盹。“韓叔,您放心,家裡的事有我呢。我不會讓他分心的,他跟著您好好學本事就行。”
韓把頭點了點頭——“你這個媳婦好,比一般的強多了。西川,你命好,娶了個好媳婦。”
那天晚上,韓把頭在王西川家吃了晚飯。黃麗霞做了酸菜燉粉條和貼餅子,韓把頭喝了一碗酒,吃了兩個餅子,話比平時多了一些。他說了一些他年輕時候的事——他爹怎麼教他趕山,他第一次進山是什麼樣子,第一次挖到棒槌是什麼心情。他說得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語無倫次,有時候重複來重複去,但王西川和黃麗霞都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人打斷他。
韓把頭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爬上來了,照得滿院子白花花的。他揹著手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看王西川家的窗戶——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大丫二丫三丫四丫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動,黃麗霞的側影在灶臺邊忙碌,王西川的身影在燈下收拾碗筷。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慢悠悠的,背有些駝了。
大青追到院門口,站在月光下看著韓把頭的背影,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王西川站在院子裡,看著韓把頭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光是採伐隊的王西川了,他還有一個身份——韓把頭的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