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之後的頭一個月,王西川像一塊乾透了的海綿,被按進水裡,拼命地吸。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先去採伐隊幹一整天的活,下了工連口氣都不喘,背上韓把頭給他的那個舊揹簍,帶著大青,進山找韓把頭。韓把頭在山裡等他,有時候是在老林子裡的某棵大松樹下面,有時候是在某條溪溝的盡頭,有時候是在半山腰的某個山洞裡,老頭總能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坐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哪兒來。
韓把頭教得很慢。一晚上就教一樣東西,有時候甚至就教半樣——把一味藥認清楚了,掰開了揉碎了講透了,才教下一味。他說——貪多嚼不爛。你一天學十樣,一樣都記不住。一天學一樣,記一輩子。你又不趕著去投胎,急什麼。
王西川跟著他,在黑夜的山林裡慢慢地走,慢慢地認。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的光,樹影婆娑。韓把頭指著地上的獸蹤讓他認——野豬的蹄印是四個小坑,兩個大蹄印在後面,兩個小蹄印在前面,走起來踢踏踢踏的,像是穿了不合腳的鞋;狍子的蹄印是兩瓣的,小而圓,間距窄,跳著走;狼的蹄印像狗,但比狗的大,步幅長,跑起來一步能竄出老遠,而且腳印是直的,不像狗那樣東一個西一個。
你看這個——韓把頭蹲在一串腳印旁邊,用手電筒照著,這是狍子的,剛踩的,印子邊上還帶溼氣。你看它的步幅,小步,說明它在慢慢走,不慌不忙。要是大步,就是在跑,說明後面有東西追它。
王西川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串腳印的邊緣。確實帶著一點溼氣,雪還沒凍硬,踩下去的時間不長。他又往前看了看這串腳印延伸的方向——往山坡上面去了。
韓把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你以後在山裡走,多低頭看。地上的腳印,比你眼睛看到的東西還多。你看到的都是表面的,腳印告訴你的是剛才發生了什麼。一個獵人,不光要看現在,還要看過去。
王西川記住了。他以前在山裡走路,從來不看腳下,只管抬頭往前看。現在他學會了——走幾步就低頭看一下,看看地面上有沒有腳印、有沒有痕跡、有沒有糞便、有沒有啃過的樹皮。每一道痕跡都在說話,只是以前他聽不懂而已。
韓把頭又教他看天象。
你看那邊的雲。韓把頭指著一片魚鱗狀的雲,一層一層的,鋪滿了半邊天,這種雲叫魚鱗天,說明要變天了。三天之內必有雨雪。你明天進山,得多帶件衣裳。記住了,山裡看天,比聽天氣預報準。你爺爺的爺爺那輩人,靠的就是這一套本事活下來的。天氣預報能告訴你明天,你能看出後天去。
王西川把魚鱗雲的樣子刻在腦子裡——一片一片的,像魚鱗一樣排列整齊,雲層不厚,邊緣清晰,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韓把頭又教他看月亮——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月亮周圍有光圈,就是要颳風了。你注意看月亮的光圈,光圈越大,風越大。要是光圈模糊了,說明要下雨。這些老話,都是有道理的,不是瞎編的。
王西川抬頭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周圍確實有一圈淡淡的光暈,像是蒙了一層薄紗。他記在了心裡。
韓把頭又教他認方位——看樹的年輪辨方向。年輪密的一面朝北,疏的一面朝南,因為南面光照多、日照時間長,長得快。你看這棵落葉松的樁子,年輪——北面密,南面疏,這就是方向。比指南針還準,指南針可能壞,樹不會壞。
王西川蹲在一棵老樹樁前面,用手電筒照著斷面上的年輪,數了好幾遍,確認了北面和南面的區別。然後站起來轉了轉方向,果然跟太陽的位置對得上。他心裡暗暗記下了這個法子——用年輪辨方向,一輩子都不會丟。
韓把頭還教他找水源——看苔蘚。苔蘚多的地方,離水近。你看這個山坡,北面的苔蘚比南面多,說明北面的潮氣大,往北走多半能找到水。要是你在山裡迷路了,跟著苔蘚多的方向走,就能找到水源。
王西川蹲下來,扒開雪,看了看石頭背面的青苔,又看了看樹根旁邊的苔蘚,對比了一下南北兩面的差異。果然如師父所說,北面陰坡的苔蘚又厚又密,南面陽坡的幾乎看不出來,差別非常明顯。
每一個晚上,王西川都像是一塊被水浸透的布,溼漉漉地回到家裡。有時候胳膊上臉上被樹枝刮出好幾道血口子,棉襖又被刮破了一塊,黃麗霞就在燈下給他縫補,一邊縫一邊說——你小心點,別總是一身傷回來,孩子們看著都心疼。你看看大丫,每次你一身傷回來,她都偷偷掉眼淚,還不敢讓你看見。
王西川坐在炕沿上,吃著黃麗霞給他留的飯,飯菜已經涼了,但他吃得呼嚕呼嚕的。他一邊吃一邊跟黃麗霞說今天晚上學了什麼——認了哪幾味藥、辨了哪幾種獸蹤、看了什麼天象、認了什麼方位。黃麗霞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那個藥咱們家有沒有?那個獸蹤在林場後山能不能找到?
大丫趴在炕沿上聽著,有時候也會問一句——爹,你認得多少種藥了?有二十種沒有?
王西川想了想——差不多。師父說,認藥不急,慢慢來,先記住常用的,再記不常用的。常用的有幾十種,夠用了。不常用的遇到了再說。一口吃不成胖子。
大丫掰著手指頭數——黃芪、黨參、五味子、蒼朮、桔梗、柴胡、防風、獨活、秦艽、半枝蓮、七葉一枝花、白花蛇舌草……她一口氣數了十幾個,數完了又想了想,好像不止二十種了,我都數忘了。
三丫在旁邊畫畫,畫的是一個人在山裡走,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旁邊畫著一棵樹樁,樹樁上畫著年輪。她畫完了,舉起來給王西川看——爹,這是你嗎?
王西川看了看,畫上的人穿著棉襖,揹著揹簍,走在林子裡,腳下有一串腳印,旁邊還有一棵被砍斷的樹樁,斷面上的年輪畫得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雖然畫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年輪。他嘴角動了一下——
三丫高興了,把畫貼在了牆上。那面牆已經貼了好幾幅她的畫了——採參的畫、打獵的畫、看天象的畫、辨獸蹤的畫。一張一張的,都是王西川從韓把頭那裡學來的東西,被三丫用木炭和蠟筆畫了出來。
大青趴在門口,豎著耳朵聽著屋裡的動靜,尾巴一下一下地搖著,像是在打拍子。五丫在黃麗霞的肚子裡踢了一腳,黃麗霞了一聲,臉上卻帶著笑,用手輕輕撫摸著肚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