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杆獵槍,韓把頭的禮物
借錢的難堪還沒完全散去,韓把頭就給了王西川一個驚喜。
那是三月初的一個傍晚,天還沒黑透,韓把頭揹著他那個磨得油亮的竹簍,慢悠悠地走進了王西川家的院子。大青正趴在狗窩前面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認出是韓把頭,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
韓把頭進了屋,把揹簍放在門口,在炕沿上坐下來。黃麗霞給他倒了一碗熱水,他接過來捂在手心裡,沒喝,看了看正在灶臺邊忙碌的黃麗霞,又看了看趴在炕上畫畫的幾個孩子,最後目光落在王西川身上。
“西川,你過來。”韓把頭朝他招了招手。
王西川從灶臺邊走過來,在韓把頭對面坐下。“師父,啥事?”
韓把頭沒有急著說話。他把水碗放在炕桌上,然後伸手從揹簍裡拿出一件東西,用一塊舊棉布包著,包的嚴嚴實實的。他一層一層地開啟棉布——先是外面的粗布,再是裡面的細布,最後是一層油紙,油紙在燈光下泛著亮光,看得出精心包了好幾層,防潮防鏽。
油紙開啟,露出一杆獵槍。
槍是老式的單筒獵槍,槍管是精鋼的,年代久遠,有些地方微微發暗,但保養得很好,泛著暗沉沉的金屬光澤,沒有鏽跡,沒有劃痕。槍托是核桃木的,被手掌磨得油光鋥亮,像上了一層清漆,有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出來的溫潤質感。槍管上刻著幾道細細的紋路,不知道是裝飾還是標記。
王西川的目光一接觸到那杆槍,就挪不開了。他伸手摸了摸槍管,金屬冰涼,但那種冰涼讓他心裡頭一熱。
“這槍跟了我二十多年了。”韓把頭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懷舊的溫度,手指在槍管上輕輕撫摸了一下,“打過野豬、打過狍子、打過黑瞎子。它陪我在大黑山走過了多少風風雨雨。現在老了,拿不動了,給你吧。你是我的徒弟,該有自己的槍了。”
韓把頭把槍遞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聖物。
王西川雙手接過來。槍沉,比他想的沉得多,少說有七八斤重。他把槍接過來,一手託著槍管一手握著槍托,槍托接觸手掌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溫熱的觸感——那上面還帶著韓把頭手掌的餘溫,像是這杆槍還活著,還在呼吸。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把槍管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淡淡的火藥味和擦槍油的混合氣味,那是獵槍特有的氣味,他一聞到就覺得親切。
“這槍,你好好待它。”韓把頭的聲音沉了下來,“每次用完要擦乾淨,火藥有腐蝕性,不擦很快就鏽了。槍鏽了就廢了,跟廢鐵沒兩樣。槍是你的命,你愛惜它,它就護著你;你不愛惜它,它就會在你最需要它的時候背叛你。”
韓把頭又教他怎麼保養——擦槍要用軟布,先把槍管裡的火藥殘渣清乾淨,再薄薄地塗一層槍油,槍油不能塗太多,多了積灰;槍托要用核桃油擦,保持木頭的潤澤,不能讓它乾裂;扳機和擊錘要經常檢查,該上油的上油,該緊的螺絲要擰緊。
韓把頭教他裝藥——先裝火藥,從槍口灌進去,用量要準,多了炸膛少了打不遠。再用通條壓實,不能太實也不能太鬆,太實了火藥燃燒不充分,太鬆了射程不夠。然後裝彈丸,彈丸是鉛做的,圓溜溜的,用紙包著,從槍口放進去,再用一層薄紙墊上。最後把火帽安在藥室上,火帽是銅的,小小的一個帽,裡面裝著起爆藥。每一步都不能馬虎,每一步都有講究。
“你第一次用,先別打活物,練練手感。”韓把頭說,“在大黑山南坡的林子邊上有一片空地,你可以在那裡練練靶子。先打樹樁,打準了再打鳥,打準了鳥再打兔子。一步一步來,不要急。槍法這東西,跟寫字一樣,得多練。你寫字寫得不好,練多了就好了;槍法也是一樣,打多了就準了。”
韓把頭走的時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西川,又說了一句——“記住了,槍是防身用的,不是殺生用的。打獵是為了討生活,不是為了好玩。你一槍下去,一條命就沒了,得對得起那條命。”
王西川說——“師父,我記住了。”
那天晚上,王西川把獵槍放在炕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一會兒起來摸摸槍管,一會兒起來看看槍托,一會兒又把槍舉起來對著窗戶瞄了瞄,反覆了好幾次。黃麗霞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你幹啥呢?”王西川說——“沒事,睡覺。”但手還是摸著槍托不放。
第二天天沒亮,王西川就揹著槍進山了。到了南坡那片空地,他找了一個粗樹樁,站在三十步開外,按照韓把頭教的步驟——裝藥、壓實、裝彈丸、安火帽、舉槍、瞄準、扣扳機——“砰——”槍聲在林子裡炸響,震得樹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子彈打在樹樁上,彈起一片木屑,在晨光中像一片淡黃色的雪花,慢慢飄散。沒打中正中心,偏了大約一拃。王西川又裝了一發,調整了瞄準的位置,再次扣動扳機。這次打在了樹樁上,離中心還有兩指寬。
他在那裡練了整整一個上午,藥裝了一次又一次,子彈打了一發又一發,直到樹樁上佈滿了彈孔,密密麻麻的,像是被馬蜂蜇過。手臂酸得抬不起來,肩膀被槍托的後坐力震得生疼,像被人拿木棍砸了一頓,但他心裡頭高興——他有了自己的槍了,他成了真正的獵人了。
從那天起,王西川每次進山都揹著那杆獵槍。槍掛在肩上,槍托磕著後背,沉甸甸的,讓他覺得踏實。大青跟著他,嗅著地上的新鮮氣味,尾巴豎得筆直,邁著小碎步在前面探路。一人一狗一杆槍,在大黑山的老林子裡慢慢地走著,走出了一個獵人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