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採參的季節到了。
大興安嶺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五花山色從山腳鋪到山頂,紅的是楓葉、黃的是白樺、綠的是松樹、紫的是柞木,像一塊巨大的彩色地毯,從大黑山鋪展開去,望不到邊。空氣裡瀰漫著松脂和落葉混合的氣息,還有野果成熟的甜香。天高雲淡,陽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正是一年裡進山最好的時候。
韓把頭帶著王西川滿山遍野地找棒槌。從大黑山的南坡找到北坡,從東山溝找到西山樑,從一個山頭翻到另一個山頭。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每天走幾十裡山路,餓了啃乾糧,渴了喝山泉水,累了坐在石頭上歇一歇。
韓把頭教王西川怎麼看山形——“你看那邊的山坳,朝北的坡,避風,土質鬆軟,適合棒槌生長。你再看那些伴生植物——山梅花、金腰子、掌葉半夏、野山茶——有這幾樣東西,十有八九能找到棒槌。當然不是絕對的,但八九不離十。”
王西川跟在韓把頭後面,眼睛四處掃著地面,從枯草縫裡找那些細微的痕跡,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韓把頭在前面走,時不時停下來指給他看——“你看這棵山梅花的根,長得這麼粗壯,說明下面的土好。土好,棒槌也願意長。你在這附近找找,多半能找到。”王西川蹲下來,把周圍的雜草和落葉仔細撥開,一寸一寸地找,果然在一叢枯草下面發現了一株四品葉,莖稈枯黃但依然挺立,葉片已經幹了,但五片葉子的形狀還能辨認出來。
找棒槌的事,一半靠經驗,一半靠運氣。韓把頭有經驗,王西川有運氣。那些天,他們找到了七八株棒槌——三株四品葉,兩株五品葉,還有幾株三品葉和二品葉。品相最好的一株五品葉是王西川發現的,長在一處亂石坡上,旁邊是幾叢金腰子和一片掌葉半夏,要不是扒開那叢金腰子,根本看不見。它長得不旺,葉子比別的五品葉小一圈,估計是石頭多土薄,營養不夠。但蘆頭倒是粗壯,節數不少,土下的根應該不差。
韓把頭看了那株五品葉,蹲下來用手量了量蘆頭的粗細,又扒開一小塊土看了看根莖的走向。“土薄石頭多,它能長成五品葉,不容易。這說明它的根一定扎得很深,不深的話早就枯死了。你挖的時候小心點,說不定它的根比你想的還大。”王西川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把這株棒槌挖出來,果然如韓把頭所料——主根粗壯,比露在外面的部分大得多,兩條腿分得很開,參須又長又密。
每找到一株棒槌,韓把頭都讓王西川自己來挖。他在旁邊看著,指點他下骨籤的角度、剔土的方向、處理根鬚的方法。王西川從一開始的手抖到後來的越來越穩,挖參的手藝一天比一天熟練。斷根的情況越來越少,品相也越來越好。
韓把頭把這些棒槌分成兩類——一類品相好的,留著賣錢;一類品相差的,留著自己家用——給五丫補身子,給黃麗霞補氣血,燉雞湯、泡藥酒,不糟蹋任何一株參。
那天收工的時候,韓把頭坐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的晚霞,忽然說了一句——“西川,你學得差不多了。再練練,就能自己進山找棒槌了。到時候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走。棒槌這東西,一個人找反而容易些,人多了動靜大,驚著參了就不出來了。”
王西川坐在他旁邊,往嘴裡塞了一塊乾糧,嚼了好一陣子才嚥下去,嗓子眼乾得像要冒火。“師父,我還差得遠呢。您教的那些,我才學了一半,好多東西還沒上手。”
韓把頭笑了笑——“慢慢來,不著急。趕山是學一輩子的事,沒有人能學完的。你只要一直學,就一直有收穫。學不完,才是最好的狀態。”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大黑山山頂上,把山頂的松林染成了金紅色。大青趴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樹樁底下,下巴擱在前爪上,聽著遠處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耳朵時不時地動一下,尾巴尖輕輕地掃著地面的枯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