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參季快結束的時候,韓把頭出事了。
那天天氣不好,從早上起就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雪。韓把頭說這樣的天適合進山,光線暗,參好找——人參在陰暗的光線下反光更明顯,一眼就能看見。王西川跟著他上了大黑山北坡,那裡林子密,坡也陡,平時很少有人去。
韓把頭走在前面,王西川跟在後面。路不好走,坡陡不說,地上還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滑溜溜的,腳底下的石頭和樹根藏在落葉底下,看不清虛實,有時候一腳踩上去石頭就鬆動了,咕嚕嚕地往下滾。韓把頭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要用腳先探一探虛實才踩實。王西川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樣子走。
走到一處陡坡的時候,韓把頭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那塊石頭看著不小,但底下是虛的——不知道是被雨水衝的還是被樹根拱的,一踩就翻了。韓把頭的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在山坡上翻了兩三個滾,被一棵胳膊粗的小樹攔住了,身體撞在樹幹上發出一聲悶響。
“師父!”王西川喊了一聲,連滾帶爬地衝下去。他把韓把頭翻過來,看見老頭的臉色煞白,嘴唇緊抿著,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著,膝蓋腫得老高,褲腿被樹枝刮破了,露出的皮膚上青紫交加。
“師父,您哪傷了?”王西川的聲音發緊,手指不敢去碰那條腿,只是虛虛地扶著老頭的肩膀。
韓把頭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腿……膝蓋……怕是摔壞了。你扶我起來,我試試能不能走。”王西川扶著他慢慢站起來,韓把頭的左腳剛一著地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晃了兩晃差點又栽倒。那隻腳根本站不住,一碰地膝蓋就像被火燒一樣疼。
“走不了了。”韓把頭的聲音很虛弱,帶著一種王西川從沒聽過的無力感,“西川,你揹我下山。得快點,天快黑了,這山裡晚上冷,咱們要是不下山,得凍死在這兒。”
王西川二話沒說,蹲下來把韓把頭背了起來。韓把頭趴在他背上,瘦得輕飄飄的,像一捆乾柴,骨頭硌著王西川的後背,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肋骨的輪廓。他的身體很輕,但那重量壓在王西川心上,重得像一座山。
“師父,您趴好了,別亂動。腿儘量別碰著東西,我走穩點兒。”王西川把老頭的兩條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手攬住他的腿彎,深吸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十倍。坡陡路滑,腳下的落葉和碎石不停地滑動,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王西川揹著一個人,重心不穩,腳下更容易打滑。他走幾步就停一下,用腳尖試探一下前面的地面是否結實,確認了才踩實。韓把頭趴在他背上,沒有說一句話,但他能感覺到老頭忍著疼——他的手指攥著王西川的肩膀,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走了不到二里地,王西川的腿就開始發抖了。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淌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他不敢擦,怕一鬆手背上的人滑下去。棉襖裡的單褂子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冰涼冰涼的。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在心裡頭數步子——一步、兩步、三步……數到一百步就歇一歇,喘幾口氣再繼續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遠處的屯子方向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王西川靠著樹歇了一會兒,把背上的韓把頭往上顛了顛,換了個姿勢。
“西川……”韓把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像是怕花太多力氣,“你放下我,歇歇。你背不動了,別把自己也搭進去。”
“背得動。”王西川說,“師父您別說話,省點力氣。馬上就到了。”
他又邁開了步子。腿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腳底板被石頭硌得生疼,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想起韓把頭教他的那些東西——認參、採藥、打獵、辨蹤、看天象、識獸跡——還有那些規矩,那些山裡的道理。他想起韓把頭把那株六品葉的秘密告訴了他,把鹿皮地圖給了他,把獵槍給了他。他想起韓把頭說過的——“你這個人靠得住。”
他不能靠不住。他得把師父背下山,不能讓他凍死在山上。半道上經過一處比較平緩的地方,王西川把韓把頭放在一塊大石頭上,蹲在他面前喘了好一陣子氣。山裡安靜極了,只有風聲和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韓把頭坐在石頭上,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疼得臉都扭曲了,但他沒叫出聲。
月亮終於升起來了,照得山路有了點輪廓,不像剛才那樣伸手不見五指。王西川又蹲下把韓把頭背起來,藉著月光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看到屯子的燈光越來越近了,一扇、兩扇、三扇,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到了屯子口的時候,王西川的腿幾乎站不住了。他扶著屯子口那棵老榆樹歇了好一陣子,才一瘸一拐地把韓把頭背進了黃麗霞的屋子。
“麗霞!”王西川在門口喊了一聲,嗓子已經啞了。黃麗霞從屋裡出來,看見王西川揹著韓把頭,滿臉的汗,腿在打顫,背上的人臉色蒼白得嚇人,心裡一下子就慌了。
“把韓叔放炕上。”黃麗霞的聲音很穩,但手已經在抖了。她指揮著王西川把韓把頭平放在炕上,然後剪開褲腿看了看傷處——膝蓋已經腫得跟饅頭一樣大了,青紫發亮,手指按上去皮膚下全是淤血,韓把頭疼得渾身一顫。
“可能傷著骨頭了。”黃麗霞的聲音沉了下去,“腫得太厲害了,不能亂動。我先給他敷藥消腫止痛,明天一早得去縣城拍片,看看骨頭有沒有裂。”
黃麗霞翻出姥爺留下的藥方,找了一副活血化瘀、消腫止痛的方子,讓王西川去煎。藥熬好了,她用毛巾蘸著藥湯給韓把頭熱敷,每隔一刻鐘換一次毛巾,一晚上換了不知道多少回,手上的水泡都磨破了。韓把頭疼得一夜沒睡,但他沒有哼一聲。
王西川坐在灶臺邊,守著藥鍋,一宿沒閤眼。灶膛裡的火映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火光一跳一跳的。他看著躺在炕上的韓把頭——那個在大黑山走了一輩子的老趕山人,此刻躺在炕上,臉色蒼白,安靜得像睡著了,眉頭卻緊緊鎖著。王西川心裡頭堵得慌。
天快亮的時候,韓把頭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見王西川坐在灶臺邊,沙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西川,你這個人靠得住。”
王西川沒說話,低下頭,假裝去撥弄灶膛裡的火。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灶膛裡的火光映著他的臉,看不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