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把頭在炕上躺了三天,黃麗霞天天給他熱敷換藥。第三天早上,腫脹消了大半,臉色也好了一些,雖然還不能下地走路,但已經不疼得那麼厲害了。王西川說去縣城請大夫來家裡看看,韓把頭擺擺手——“不用,我這腿我自己心裡有數,骨頭沒斷,就是傷著筋了,養個把月就好了。縣城的大夫也就那兩下子,還不見得有麗霞的土方子管用。”
王西川還想再勸,韓把頭已經閉上眼睛要睡了,他只好作罷。
結果當天下午,老孫頭就被人扶著來了。
老孫頭是拄著柺杖來的,柺杖磨得油亮,是他兒子用老柞木給他削的,已經用了好幾年了。他臉色比平時更難看了,青灰青灰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來的時候是被他老伴攙著的,走兩步歇一歇,喘得厲害。
“韓叔,我聽說您摔了?”老孫頭在炕沿上坐下來,看了看韓把頭裹著藥布的膝蓋,“您這腿咋樣了?嚴重不?您可得好好養著,不能亂動。您要是有個好歹,咱們屯子就少了個能人,我這條老命也少了個救命的人。您是咱屯子的寶啊。”
“沒事,養養就好了。”韓把頭靠在被垛上,“你咋樣?腿還疼不?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又犯病了?”
老孫頭嘆了口氣,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眉頭擰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韓把頭看著他的臉色——“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老孫頭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了——“韓叔,不是我,是我兒媳婦。我兒媳婦又懷上了,這幾天肚子疼得厲害,疼得在床上打滾,我跟她娘瞧著不像是一般的胎動,怕是胎像不穩。我們想送她去縣醫院吧,路遠不說,家裡也沒那個閒錢。”
韓把頭聽完,把腿上的布揭開看了看傷處,又合上了。“西川,你過來。”王西川走到炕沿邊蹲下,“師父,您說。”
韓把頭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報了一串藥名——“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黃芪、黨參、白朮、甘草、續斷、桑寄生、菟絲子。方子叫‘安胎飲’,專治胎動不安、氣血兩虛。你趕緊去山裡採,這幾味藥北坡都有,不難得。尤其是續斷和桑寄生,專治胎漏下血,腰痠腹痛,此方是宮裡傳下來的老方子,保胎最穩妥。”
王西川把藥名在心裡默唸了兩遍,背熟了,站起來就要往外走。老孫頭拉住他的袖子——“西川,你這就要去?天都快黑了,山上路不好走,你一個人……”
“沒事。”王西川把棉襖緊了緊,“天黑前能回來。”
他揹著揹簍出了門,大青跟著他一路跑到了山腳。他在林子裡轉了大半個時辰,把韓把頭說的那幾味藥一樣一樣地找齊了,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采錯,才用苔蘚和樺樹皮包好放進揹簍裡。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他在山腳下還差點一腳踏空摔了一跤,幸好大青在他前面擋了一下,他才穩住了身子。
回到家,黃麗霞已經在灶臺邊等著了。她把王西川採回來的藥一樣一樣地過手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按方子的配比抓好了,放進砂鍋裡添上水,文火慢煎。藥湯熬好之後,黃麗霞用粗布濾了兩遍,裝進一個粗瓷碗裡,讓老孫頭端回去給他兒媳婦喝。
“趁熱喝,一天一劑,連喝七天。這七天最好臥床,別下地走動。有啥情況隨時來喊我,我就在家。晚上睡覺也別亂翻身,儘量側臥,墊個枕頭在腰底下。”黃麗霞把碗遞給老孫頭,又叮囑了幾句,“要是喝了三天肚子還疼,那就不管用了,得送醫院了,不能耽擱。”
老孫頭雙手接過藥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手還在抖。“嫂子,韓叔,你們兩口子就是我們家的再生父母。這恩情,我們全家一輩子都記著。”
“別說這些,先把人治好。救人要緊,謝不謝的以後再說。”韓把頭靠在被垛上說。
老孫頭走了之後,王西川在韓把頭旁邊的炕沿上坐下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氣息還沒喘勻。“師父,您那方子真能管用?”韓把頭看了他一眼——“管不管用,過幾天就知道了。你採藥的時候,續斷和桑寄生採得多不多?要是少了,明天再去採點,這東西屯著有用,以後說不定還用得上。這兩種藥治胎動不安是絕配,少了哪樣都不行。”
王西川說——“採了不少,夠用一陣子了。”韓把頭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靠在被垛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他今天說了不少話,又費了不少心神,確實累了。
王西川輕手輕腳地從屋裡退出來,幫他帶上了門。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大青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搖著。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青的頭,大青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溼乎乎的,帶著一股狗糧的味道。
三天後,老孫頭又來了。這次他是自己走來的,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高興,像是心裡頭憋著一件大喜事。“韓叔!嫂子!我那兒媳婦喝了三副藥,肚子不疼了,能下床走動了,飯也能吃了!今天早上還吃了兩個玉米麵餅子,喝了半碗粥,這是這陣子頭一回吃這麼多!”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眼眶紅紅的,像是要掉眼淚。
韓把頭靠在被垛上,點了點頭——“那說明方子對路了。讓她把剩下的幾副都喝完,別偷懶。七劑是一個療程,少一劑效果都不一樣。喝完這七劑,要是還覺得腰痠,再喝三劑鞏固一下,保到足月沒問題。”
老孫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炕桌上——“韓叔,嫂子,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不多,你們別嫌棄。”布包裡是幾張票子,還有一些零碎的毛票,一看就是攢了許久的。韓把頭看都沒看——“拿走,我不要。你要真想謝我,等你孫子滿月了,請我喝碗酒就行。錢你自己留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補身子。”
老孫頭還要推讓,韓把頭把布包塞回他手裡——“別推了,你這人怎麼比我還倔。我這腿也好了大半了,你要是再推,明天我就去你家蹭飯。”老孫頭被他說得笑了出來,攥著布包,眼眶還是紅的,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黃麗霞端著一碗藥從廚房出來,放在韓把頭面前——“韓叔,該換藥了。”韓把頭接過藥碗,慢慢地喝著,喝完之後把空碗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漸漸變黃的老榆樹葉,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他忽然說了一句——“秋天了,又快過年了。”
王西川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那棵老榆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有幾片已經落了,在風裡打著旋,慢悠悠地飄到地面上。冬天又要來了,山裡的活物都要貓冬了,人也要貓冬了。但他心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師父的腿在好起來,老孫頭的兒媳婦保住了胎,家裡的日子雖然緊巴但過得下去,閨女們一個比一個懂事。日子就是這樣,只要人還在,就沒過不去的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