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把頭的腿一天天好起來。半個月之後,他已經能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走動了,雖然還不能進山,但氣色比受傷那會兒好了許多。他每天在院子裡走幾圈,曬太陽、喝酒,偶爾跟王西川說些山裡的事。有一天傍晚,他把王西川叫到跟前——“西川,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山神廟。這一晃又好幾個月沒去了,該去給山神爺上柱香了。”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扶著韓把頭,慢慢走到了大黑山腳下那座山神廟。
廟很小,藏在一片老松林深處,不仔細找根本看不見。三塊大石板搭成個屋頂的樣子,沒有牆,四面透風,只在石板下面供著一塊山神爺的牌位,石頭雕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立下的了。牌位前有一個石頭的香爐,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有些被雨水衝成了泥,有些還是新灰。廟前的空地不大,但被踩得很實,看得出常有人來祭拜。
韓把頭在廟前站定,王西川扶著他。老頭把手裡的柺杖遞給王西川,自己慢慢地、艱難地跪了下來。他受傷的膝蓋還不能著地,他就偏著身子,用那條好腿撐著,跪在青石板上。青石板涼,隔著棉褲都能覺出那股寒意。王西川想過去扶他,韓把頭擺了擺手——“我自己來。”
韓把頭跪好了,整了整衣領,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山神爺聽的——“山神爺,弟子韓德全給您老人家上香來了。今年又平平安安地過來了,沒出大事,感恩山神爺的護佑。我這腿摔了一跤,但徒弟揹我下山了,沒什麼大礙,養養就好了。我徒弟王西川,就是上次跟您說過的那個,從靠山屯來的,實誠人。您多保佑他,讓他在山裡平平安安,不遇災、不遇難。”
韓把頭唸完了,拿出三炷香,用火柴點著了,插在香爐裡。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微風中盤旋著,散開了。
王西川學著他的樣子,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他雙手合十,在心裡頭默唸——“山神爺,我是王西川。以後要在這片山裡討生活了。我會對山好的,不會糟蹋山裡的東西。您多保佑,讓我和我的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他磕完頭站起來,韓把頭還跪在那裡,又唸了幾句什麼。過了好一會兒,韓把頭才讓王西川把自己扶起來。老頭的膝蓋有些發僵,站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他看了看香爐裡的香火,燒得正旺,青煙直直地往上飄,沒有散。
“香火直,說明山神爺聽著了。”韓把頭說,“走吧,回去吧。腿有些發酸了,你扶我慢慢走。”
回去的路上,韓把頭走得很慢。王西川扶著他,兩人走在落葉鋪滿的林間小路上。秋天的陽光透過樹梢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碎金子撒了一地。
韓把頭忽然開口了——“西川,你知道為啥要拜山神廟嗎?”
王西川想了想——“為了求山神爺保佑,在山裡平平安安的。”
“也對,也不全對。”韓把頭說,“拜山神爺,不是為了求他給你啥好東西。你求他,他也不一定給你。但你不拜他,你心裡頭就沒個敬畏。沒有敬畏的人,在山裡容易出事。你覺得自己啥都不怕,山就給你個教訓。你覺得自己啥都不是,山反而會護著你。”
他停了一下,又說——“趕山的人,心裡頭得有一杆秤。什麼時候該進山、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往前、什麼時候該退回來。秤要是不準,早晚出事。”
王西川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嚼了好一陣子。他想起韓把頭教他的那些規矩,想起了採參時系的紅繩、壓的銅錢,想起了打獵時給自己定的底線——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幼崽、不打帶崽的母獸。這些規矩看著是約束,其實是對自己的保護。
“師父,我記住了。”王西川說。
韓把頭沒有再說話。兩個人慢慢地走在秋天的山路上,兩旁的樹葉紅得正豔,黃得正亮,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山林裡低聲說話。遠處的大黑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五彩的光芒,像是一幅畫。韓把頭看了一輩子,還沒看夠;王西川剛看了一兩年,已經覺得自己再也離不開了。
拜完山神廟沒過多久,冬天就來了。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初就落了第一場雪,比往年早了將近半個月。雪不大,細細密密的,但下了一整天,把還沒落完的樹葉壓得沉甸甸的,枝條都彎了。王西川家的老榆樹還沒來得及落光葉子就被雪壓住了,綠黃相間的葉子裹著白花花的雪,看著有些淒涼。
比冬天來得更早的,是家裡的米缸又見底了。
採參季攢下的那點錢,撐過了秋天,入冬之後就花得差不多了。黃麗霞縫補衣裳的活入冬後也少了——天冷了,穿得厚了,破衣裳也少了,來找她補衣裳的人沒有夏天秋天那麼多了。王西川在採伐隊的工資還是那個數,三十八塊錢,買了糧買了油買了鹽,交了水電費,剩下的連五丫的奶粉都快不夠了。
那天晚上,黃麗霞把米缸的蓋子揭開看了看,又蓋上了。她把鍋裡剩下的那點玉米麵糊糊盛了一碗,端到王西川面前——“你先喝,今晚就這些了,明天我再想辦法。”
王西川低頭看了看那碗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幾粒泡漲了的玉米碴子,像是不捨得沉下去似的。他把碗推回去——“你喝吧,我不餓。”
黃麗霞又把碗推過來——“你明天還要進山幹活,不吃飯咋行?我跟孩子們喝點米湯就夠了。大丫二丫都懂事,不會喊餓的。”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沒再推讓。他端起碗幾口喝完了糊糊,把碗底那幾粒玉米碴子也用水衝了衝喝下去了。碗放回灶臺上,他穿上棉襖背上獵槍,推門出去了。大青從狗窩裡躥出來跟在後面,一人一狗消失在風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