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天亮就醒了,看見黃麗霞已經在灶臺邊忙活了,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著,像是扛著很重的東西。他走過去想幫忙燒火,黃麗霞頭也不回地說——“你昨晚沒睡好,再睡會兒吧。四丫好多了,後半夜只咳了一回,這會子睡得正香呢。我熬點粥,等她醒了喝點,肚子裡有食了體力就能恢復。大夫說了,百日咳就這樣,不能急,慢慢來,一個月兩個月總能好的。”
王西川沒回去睡,坐在灶臺邊的板凳上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跳動著,映著黃麗霞的側臉,她的眼睛底下有兩圈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幹得起皮了,但她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攪粥的勺子穩得很。
“你也歇歇。”王西川說,“你自己也得注意身體,你倒下了,咱們這個家就轉不動了。”
“沒事,”黃麗霞說,“我心裡有數。你管好外面的事就行,家裡的事我來操心。四丫這病是個慢功夫,急不得。我姥爺說過,百日咳這病,治的就是個耐心。咱們慢慢來,一天一天地熬,總會熬過去的。”
四丫的病熬了整整四十三天。
頭半個月是最難熬的。白天咳得少一些,一到了夜裡就厲害,一陣接一陣地咳,有時候咳得吐了,吐出來的全是清水和黃水,胃裡什麼都沒有,光吐苦水。黃麗霞每天夜裡都坐在她旁邊,聽見咳就起來給她拍背、喂溫水、換毛巾,一晚上起來七八回,有時候剛躺下又咳起來了,一個整覺都沒睡過。
那段時間黃麗霞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顴骨高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底下兩團青黑。白天她還要給人看病、縫補衣裳、照顧其他幾個閨女,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下午實在撐不住了,就靠著被垛眯一小會兒,不到一炷香又醒了,起來給四丫煎藥。
王西川白天去採伐隊,下了班就去山裡。他知道黃麗霞需要什麼藥就去採什麼藥,四丫的方子換了好幾個,每換一個方子就需要新的藥材。他一天到晚在山裡轉,冬天山裡藥材少,好多藥都不好找,有時候為了找一味藥得走大半天。腳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腳底板全是血痂和老繭。手背和臉上被樹枝刮出了數不清的口子,新傷疊著舊傷,看著跟地圖一樣。
四丫中間有一段稍微好了一點,咳得不那麼厲害了,黃麗霞鬆了口氣。結果沒幾天又反覆了,比之前還厲害,咳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氣都倒不上來,嘴唇都憋紫了。四丫嚇得直哭——“娘,我喘不上氣了……”黃麗霞抱著她,自己的手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始終是穩的——“別怕,娘在這兒呢,你深呼吸,慢慢吸,慢慢呼,跟著娘來——吸——呼——好,再來——”
那幾天黃麗霞翻遍了姥爺留下的所有手抄本,一本一本地翻,一張一張地找,把能試的方子都試了一遍。有的方子管用兩天又不管用了,有的方子乾脆就沒用。她把沒用的方子在旁邊打個叉,管用過的打個圈,然後把效果最好的那幾個綜合了一下,自己加減了幾味藥,配出了一個新方子。
“西川,你去幫我找一味藥。”她拿著一個新方子對王西川說,“白前,這味藥我在北坡沒見過,但姥爺的書上說大黑山有,你去找找,長在陰溼的林下,葉子對生,冬天葉子幹了但莖稈還在,你找那種灰綠色的枯莖稈,是它沒錯。這藥是治咳嗽的要藥,我這新方子缺了它不行。”
王西川在北坡找了兩天。第一天轉了三個山頭什麼都沒找著,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處更深的溝谷,終於在一大片枯草叢裡找到了幾株灰綠色的枯莖稈,葉子已經幹了,但葉形還能辨認出來,是對生的,橢圓形的,跟姥爺書上畫的一模一樣。他高興得幾乎要喊出聲來,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連根帶土挖出來,用苔蘚包好,放進揹簍裡,一路小跑著回了家。
新方子用了三天,四丫的咳嗽明顯減輕了。從一陣咳五六聲變成了一兩聲,從“空空空”的乾咳變成了有痰的溼咳,咳完能把痰吐出來,嗓子眼裡清亮了不少。到第五天的時候,晚上只咳了一回,而且咳得不厲害,咳完喝口水就繼續睡了。到第十天的時候,夜裡一次都沒咳,一覺睡到了天亮。
那天早上四丫醒了,自己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黃麗霞。黃麗霞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裡還攥著一條溼毛巾。四丫伸手輕輕推了推她——“娘,我想喝粥。”
黃麗霞一下子醒了,看見四丫坐在那裡,小臉雖然還是瘦,但已經有了神采,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她的鼻子一酸,差一點掉下淚來,趕緊轉過身假裝去盛粥——“好,娘給你盛粥去,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放點紅糖,你愛喝的。”
四丫嗯了一聲,又說——“娘,你不哭了?”
黃麗霞背對著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帶了笑——“誰哭了?娘沒哭。你快坐好,粥來了。”她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放在炕桌上,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子,上面撒了一小勺紅糖,紅褐色的糖在熱粥裡慢慢化開,融成一片暖暖的甜色。
四丫接過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進嘴裡,然後眯著眼睛笑了——“好喝。”她一口氣喝了小半碗,抬頭看見黃麗霞還站在那裡看她,又說了一句——“娘,你也喝,你瘦了。”
黃麗霞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在粥碗裡,在米油子上漾開一小圈漣漪。她趕緊用袖子擦了,笑著說——“娘不餓,你喝。鍋裡還有,管夠。你先喝著,我去告訴二姐她們你好了,讓她們給你拿糖。”
四丫含著粥笑了。
四丫的百日咳好了之後,黃麗霞在炕上整整躺了兩天。她太累了。四十三天,每一天她都在熬,白天夜裡輪著轉,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四丫身上。現在四丫好了,她那根繃了四十多天的弦一下子鬆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西川這兩天啥活都沒幹,就在家守著。燒火、做飯、餵雞、帶孩子,全包了。大丫二丫幫著打下手,三丫五丫也在旁邊幫忙遞東西。一家人分工合作,把黃麗霞平時乾的那些活兒一樣一樣地接過來,讓她安安心心地睡了兩天。
第三天黃麗霞起來的時候,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睛有了光。她走到院子裡,看見四丫在追雞——追得滿院子跑,咯咯咯咯地笑著,小臉因為跑動而紅撲撲的,跟之前那個瘦得脫相的樣子判若兩人。三丫蹲在牆根下畫畫,畫了一隻大公雞,還給它畫了個紅冠子,紅得耀眼。大丫二丫在晾衣裳,五丫坐在臺階上曬太陽,小手拍著膝蓋,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的歌謠。
黃麗霞站在院子裡,曬著冬天的太陽。太陽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酥酥的,把這幾天的寒氣一點一點地驅散了。她看著院子裡這一群閨女,大的在幹活,小的在玩耍,每個人都安好,每個人都在這兒。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王西川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碗熱粥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黏稠,放了幾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甜滋滋的。她看了王西川一眼——“你放的?”
“嗯。你愛喝甜的。補補氣血。”王西川說。
黃麗霞沒再說話,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她把空碗遞還給王西川,轉身去灶臺上倒了熱水給五丫洗臉。五丫仰著小臉,任她擦著,嘴裡還在咿咿呀呀地唱歌。陽光照在她們娘倆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雪的青磚地上,像是並排站著的兩棵樹,一棵大一棵小,在同一個陽光裡、同一個風裡,穩穩地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