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把頭的藥方送來的第二天,黃麗霞就遇到了麻煩。
那些方子雖然她昨晚連夜抄了一遍,但抄的時候她就發現——好多字她不認識。韓把頭的字跡潦草倒也罷了,關鍵是有些藥名跟姥爺手抄本上的寫法不一樣。同一個“芎”,姥爺寫的是“川芎”,韓把頭寫的是“穹窮”,一開始她以為是兩味不同的藥,翻了好幾本參考書才發現是同一種東西。還有“蒺藜”寫成“疾利”,“蓯蓉”寫成“從容”,“枸杞”寫成“枸忌”,全是同音字或者近音字的簡寫。韓把頭識字不多,記方子的時候是按讀音記的,寫出來就成了這樣。
黃麗霞拿著那摞新抄的方子愁了半天,最後把大丫叫了過來。
“大丫,娘有事求你。”
大丫正在院子裡幫二丫晾衣裳,聽見娘喊她,把溼衣裳往二丫手裡一塞,兩步跑進屋裡。“娘,啥事?”
“你幫娘認認這幾個字。”黃麗霞把抄本攤開在炕桌上,指著幾處她用鉛筆圈起來的字,“這幾個字娘不認識,你學過的字比娘多,你看看念啥。”
大丫爬上炕,盤腿坐在炕桌旁,湊過去看了看。她上小學一年級已經一個學期了,雖然認的字不多,但拼音學得紮實,老師教過的字她都記得。她先看了看第一個圈——“白芨”,她認出了“白”字,第二個字筆畫挺多的,她不認識,但她想起了課本上有個差不多的字,翻到後面的生字表對了對,說——“娘,這個念‘芨’,‘及’字加個草字頭。白芨是一味藥吧?我好像聽您說過。”
“嗯,止血的。”黃麗霞心裡踏實了一些,拿筆在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上“白芨”兩個字,又註上了拼音。
第二個圈是“菟絲子”。“菟”字她沒見過,但“絲子”她認得。“娘,這個‘菟’我不認識,但‘絲子’我知道,‘兔’字底下加個心,念‘tu’?不對,‘兔’是兔子,這個是草字頭底下加個‘兔’……應該也念tu吧?菟絲子?”
黃麗霞查了查姥爺的藥名索引,翻到“菟絲子”那一條,字對上了——“對,就是菟絲子。補肝腎的,你韓爺爺的方子裡有好幾個用菟絲子的。你記性真好,比娘強。”
大丫被誇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又埋頭看下一個圈。接下來是“薤白”、“蔞仁”、“葶藶子”……一個比一個難。大丫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不認識的就根據偏旁部首猜讀音,猜完了再讓黃麗霞對照姥爺的藥名索引確認。娘倆頭碰著頭,一個念一個記,炕桌上攤滿了手抄本和藥名索引,像兩個學生在備考。
“娘,‘葶藶子’是啥?”大丫問。
“瀉肺平喘的,治咳嗽痰多用它。”
“那‘款冬花’呢?跟‘款冬花’是不是一種?”
“不一樣,‘款冬花’也治咳嗽,但它偏溫,治寒咳;‘葶藶子’偏寒,治熱咳。兩個方向不一樣,用錯了就麻煩了。”
大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在旁邊注了拼音,把藥名和功效簡寫了一下,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懂。黃麗霞看著那些歪扭的注音,心裡頭又暖又酸——大丫才七歲,認的字比她還多,要不是大丫,這些方子她可能要花好幾個月才能認全。
娘倆在炕桌上忙了一整個上午。大丫把黃麗霞圈出來的幾十個生字一個一個地查、一個一本地認,每認出一個就在旁邊註上拼音和釋義。有的字她也不認識,就拿著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一頁一頁地翻,找得眼睛都花了,揉揉眼繼續找。黃麗霞在旁邊等著,也不催她,偶爾遞一杯水過去——“累了就歇歇,不著急。”
“沒事娘,我不累。再查三個就不查了。”大丫翻字典的手指頭小小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翻頁的時候翹著食指,像是怕把紙頁撕破。她找到了一個字,高興地叫起來——“娘,這個字我找到了!‘薤白’,念‘xiè’,草字頭底下是個‘鮮’字半邊。這個是治啥的?”
“通陽散結,行氣導滯。”黃麗霞說,“治胸痺心痛,你姥爺的方子裡也有這個藥。你韓爺爺的方子裡有好幾個跟心口疼有關的方子都用‘薤白’,說明這味藥在治心胸病上是離不開的。”
大丫把“薤白”寫在旁邊,註上了拼音和功效,又接著查下一個。她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風吹歪了的小樹苗,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每個字都寫到位了,沒有偷懶連筆。黃麗霞看著她寫字的樣子,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跟著姥爺認藥名的那些日子——姥爺也是這麼教的,一筆一劃地寫,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不認識的查書,查不到的問人,從來不讓一個字稀裡糊塗地過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丫還在唸叨那幾個生字,一邊吃飯一邊在腦海裡複習著字的寫法,筷子夾菜都夾不穩。二丫問她——“大姐你魔怔了?吃飯都不好好吃。”大丫說——“我在記藥名呢,娘讓我幫她認字,我不能認錯了,認錯了會出人命的。”
二丫聽了沒再說話,默默把大丫愛吃的鹹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下午黃麗霞又來了一個病人,大丫在旁邊跟著聽。黃麗霞看完病人開了方子,大丫就站在旁邊看那張方子上的字——她認出了好多藥名——“柴胡、黃芩、半夏、甘草……”她指著“半夏”兩個字跟黃麗霞說——“娘,這個‘夏’我認識,但‘半夏’是啥?夏天的一半?”
“半夏是味藥,燥溼化痰的。”黃麗霞邊抓藥邊說,“這味藥有毒,生的不能吃,要炮製過了才能入藥。你記住了,以後認藥要分清生藥和炮製過的,生藥跟炮製過的用法完全不同。有些藥生用是毒,炮製了才是藥,差一點都不行。”
大丫點了點頭,把“半夏炮製”這幾個字在心裡記了一遍,又記下了黃麗霞抓藥的流程——先稱哪味、後稱哪味、哪味要包煎、哪味要後下,都在旁邊默默看著,不出聲打擾。黃麗霞抓完藥包好了遞給病人,大丫才湊過來看那張方子,用手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地念,唸完了又抬頭看黃麗霞——“娘,這方子是治啥病的?”
“治咳嗽的,痰多胸悶那種。你看著——半夏、陳皮、茯苓、甘草,這是‘二陳湯’的底子,加上紫菀、款冬花,專門止咳化痰。你要是把這幾個方子記住了,以後一般的咳嗽你也能看了。”
大丫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能看病?”
“先把字認全了再說。”黃麗霞笑了,“字都不認識怎麼看方子?你先幫娘把這些生字認完,等你認完了,娘再教你認藥。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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