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的房間在夜色中緊閉門窗。陳序坐在桌前,檯燈調到最暗,昏黃的光暈只照亮桌面一角。他把詩抄和那張手寫註釋攤開,沒有立即研究,而是先側耳聽了聽門外動靜。
走廊寂靜,偶爾有隔壁房客的咳嗽聲。安全,暫時安全。
陳序的目光落在詩抄封底內頁那行鉛筆字上。“若見林,示此抄。”字跡工整,筆畫力度均勻,像是從容寫下的。林,林慕之。舅舅真的還在海城,而且與這件事有牽連。
他暫時壓下這個念頭,拿起張文遠的註釋頁。紙張泛黃,邊緣微卷,墨跡是藍黑色的,與詩抄扉頁上“秋生”贈言的墨水顏色相同。註釋是對詩抄中《夜泊江口》一詩的解讀,表面看是普通的文學分析,談意象、談格律、談詩人寄託。
但陳序知道沒那麼簡單。他取出放大鏡,逐字逐句細看。在“江楓漁火對愁眠”這句的註釋旁,張文遠寫了“楓葉三秋色,漁火一點明”的評語。放大鏡下,陳序發現“三”字的最後一筆比正常書寫略粗,而“點”字的起筆處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墨點堆積。
鏡面碼第一層隱寫通常利用筆畫的細微變化。陳序從懷裡掏出父親留下的解碼本——一本民國二十八年出版的《辭海》,書頁邊緣已經磨損。鏡面碼變體一的對應表就夾在第三百零七頁。
對照註釋上的異常筆畫,他花了二十分鐘破譯出第一組資訊:三個座標。
第一個:北緯31度14分,東經121度29分。陳序在海城生活多年,熟悉這個座標——郵政總局建築的中心點,誤差不超過五十米。
第二個:北緯31度13分,東經121度28分。這個座標在法租界邊緣,陳序在腦中快速檢索,想起那裡是文化促進會辦公樓的位置。
第三個:北緯31度12分,東經121度27分。松江路一帶,具體位置需要對照地圖。
三個地點,都在海城,都在他已調查過的範圍內。張文遠在民國三十三年就埋下了這些座標,為什麼?
陳序繼續看註釋的第二部分。對“姑蘇城外寒山寺”句的解讀,張文遠寫了“夜半鐘聲到客船”的聯想。放大鏡下,“鍾”字的“金”字旁有極輕微的抖動痕跡,“客”字的寶蓋頭右側略微上翹。
這是第二層隱寫的提示:需要特定筆跡作為驗證金鑰。陳序想起陸明遠的話——“此謎須燈塔之光可解”。
他拿出紙筆,按照註釋上那些異常筆畫的提示,模仿自己平時寫字的習慣特徵,將“鐘聲客船”四個字寫了三遍。每遍的筆畫粗細、起落轉折,都刻意保持與平時一致。
寫完後,他將自己寫的字與註釋上的字對比。第三遍時,他發現“船”字的最後一筆——那長長的豎彎鉤,與他慣常書寫時的弧度完全吻合。這不是巧合,張文遠在設計這層隱寫時,研究過他的筆跡。
可張文遠怎麼會熟悉他的筆跡?民國三十三年,陳序才十八歲,還在唸書,與張文遠素未謀面。
除非……父親陳遠山給張文遠看過他的作業或信件。
陳序壓下疑問,用自己第三遍寫的“船”字作為金鑰,套入鏡面碼變體二的演算法。這次解密更費時,他需要反覆對照解碼本,還要計算筆畫權重。四十分鐘後,第二層資訊顯現出來:一行小字,嵌在註釋的空白處。
“座標非地點,乃三人。郵差、學者、掌櫃。燈塔當照見其影。”
郵差、學者、掌櫃。三個身份,對應三個座標點的人?
陳序正思索,手指無意中按壓註釋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處比周圍略厚,他起初以為是紙張受潮後的不平整。但當他用指甲輕輕刮過時,表層的紙纖維脫落,露出下面極薄的一層。
夾層。這張紙是雙層裱糊的。
陳序小心地用刀片劃開邊緣,兩層紙分開的瞬間,一張微型照片滑落出來,只有拇指指甲大小。他捏起照片,湊到檯燈下。
照片上是周維,毫無疑問。背景是一間書房,有書架和書桌,書桌上擺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周維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紙,表情嚴肅,像是在閱讀什麼。照片拍攝角度是從側面,距離約三米,像是偷拍的。
周維不是應該在南洋嗎?胡老闆派他回去監視龜背嶼,怎麼會在海城?而且從照片背景看,這書房陳序覺得眼熟——那盞綠色燈罩的檯燈,他在陸明遠辦公室裡見過。
陸明遠的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