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廟的香火煙氣在午後陽光下嫋嫋升騰,廣場上人流如織。陳序站在糕餅鋪的屋簷陰影下,目光鎖定“聽雨”茶樓二樓那扇敞開的窗戶。
兩點四十五分,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身影出現在茶樓門口。陳序的呼吸微微一滯——是陸明遠。陸會長今天沒穿西裝,一襲尋常長衫,戴著黑色禮帽,左手自然垂在身側。距離太遠,看不清戒指細節。
陸明遠在門口停頓片刻,像是確認方向,然後徑直走進茶樓。陳序看見他上樓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兩點四十八分。二樓靠窗第二個位置有了人影。陸明遠坐下,摘下禮帽放在桌角,招手叫來茶博士。從陳序的角度,能看見他側臉和左手。當陸明遠端起茶杯時,左手食指上的銀戒反射出一點微光,但圖案仍看不清。
陳序的大腦飛速運轉。陸明遠就是“裁縫”?那個中共地下黨安插在“影子”組織內部的高階線人?如果真是這樣,之前的所有疑點都能解釋:他為什麼暗示警告,為什麼深夜檢視檔案,為什麼要拿走詩抄——他可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查和保護。
但如果是陷阱呢?如果陸明遠是“影子”組織的人,故意冒充“裁縫”誘捕他呢?那麼此刻茶樓裡外應該已經佈滿了埋伏。
陳序掃視廣場。賣香的小販在吆喝,算卦的老先生閉目養神,幾個遊客在拍照,一切如常。沒有可疑的盯梢者,沒有異常聚集的人群。但這不意味著安全,真正的埋伏往往隱蔽在尋常之中。
兩點五十五分。他必須做出決定。
陳序摸了摸腰間的手槍,深吸一口氣,穿過廣場朝茶樓走去。如果這是陷阱,他需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如果這是真正的接頭,他不能錯過獲取名單的機會。
茶樓里人聲嘈雜,一樓坐滿了喝茶聊天的客人。陳序上樓時,腳步放得很輕。二樓人少些,靠窗位置只坐了陸明遠一人。他正低頭看報紙,手邊的茶杯冒著熱氣。
陳序走到桌前。“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陸明遠抬起頭,看見陳序,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放下報紙:“沒有,請坐。”
陳序坐下,茶博士過來添了杯茶。等茶博士離開,他看著窗外廣場,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今天會下雨嗎?”
陸明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聽雨的人不怕下雨。”
暗號對上。
兩人沉默了幾秒。陳序的目光落在陸明遠左手的戒指上——銀質,戒面確實刻著帆船圖案,小巧精緻。和沈硯信紙上的水印、父親私章上的圖案,屬於同一風格。
“你比約定的早到五分鐘。”陸明遠忽然說,聲音壓得很低。
“謹慎些好。”陳序盯著他,“陸會長,或者說,裁縫同志?”
陸明遠臉上浮起一絲苦笑:“這個代號,我已經七年沒聽人叫過了。”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轉動戒指,“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時間不多,我只能告訴你關鍵資訊。”
陳序沒放鬆警惕:“請說。”
“第一,我確實是裁縫,民國二十九年奉命潛入影子組織,最初在郵政總局,後來轉入文化界。”陸明遠語速加快,“第二,你要的名單在這裡。”他從懷裡掏出個薄薄的油紙包,放在桌上,“但這份名單不完整,只記錄了海城地區的人員,南洋和其他地方的還在整理中。”
陳序沒有立即去拿。“第三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陸明遠身體前傾,聲音更低,“影子組織最近確實在準備大行動,但不是鏡海計劃那種資訊控制,而是更實際的——他們要在海城製造一系列事件,破壞城市穩定,為外部勢力介入創造條件。”
“什麼事件?”
“具體還不清楚,但資金流動顯示,他們採購了大量物資,包括炸藥、槍支、無線電裝置。”陸明遠看了眼樓梯方向,“我的上線三天前失聯,我懷疑組織內部開始清洗。所以這次接頭,既是為了傳遞名單,也是為我自己找條後路。”
陳序盯著他:“你之前為什麼警告我?”
“因為你在查張文遠,而張文遠是影子組織在海城的關鍵人物之一。”陸明遠說,“你查他,會引起組織的警覺。我暗示你收手,是想保護你,也想保護我自己——如果你暴露,我這條線也可能被牽連。”
“那張詩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