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偷。”
“我說一句你頂一句呢?”
陳陽張了張嘴,想說“不會”,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趙把頭沒再問。他轉過身,對其他人說了一聲“走”,大步流星地向街口走去。大家連忙背起行囊跟上。陳陽走在最後面。晨霧還沒散盡,趙把頭的背影在霧裡忽隱忽現,像一隻鶴。
這一次的趕山路比上一次更難走。趙把頭帶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從鎮子往北,爬兩道山樑,過三條溪,再翻一座大山,才能到趕山的地界。孫把頭雖然也快,但會照顧後面的人,走一段等一等,有人掉隊了他會停下來回頭看看。趙把頭不一樣,他走得飛快,頭也不回,好像後面跟著的不是人而是影子。他不等你,不看你,不問你,你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掉隊,掉隊了他也不會回來找你。
陳陽緊跟在隊伍中間,不敢落後。他的腿還有些軟,腳底板的血泡還沒好利索,但咬著牙堅持。他的牙咬得咯吱咯吱響,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但他沒有慢下來。
第一天走了差不多一整天才歇下來。趙把頭選的營地在一面山坡上,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的山脊和山谷。風很大,呼呼地吹,篝火被吹得東倒西歪,火星子四處飛散。陳陽的窩棚搭得比以前快多了,木杆削尖插進地裡,橫杆綁緊,草簾子鋪厚實,地上墊乾草。搭好了鑽進去一試,不歪不斜不晃不搖,結實得很。
他躺在乾草上,透過草簾子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已經黑透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遠處有狼嗥,一聲長一聲短,風把狼嗥聲吹得一斷一續的,像一段被撕碎的綢帶。他把毯子裹緊了一些,閉上眼睛。明天還要趕路,後天也要,大後天也要。
趙把頭的隊伍在山裡走了十天,才真正到了趕山的地界。這十天裡陳陽沒有挖到一棵參,不是因為找不著,是因為趙把頭不讓他挖。每當他蹲下來想看仔細,趙把頭就在後面喊一聲“走”。每當他掏竹籤準備起參,趙把頭就走過來看一眼,搖搖頭。
陳陽不知道趙把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第十一天的傍晚,隊伍在一個山坳裡紮了營。陳陽搭好窩棚去溪邊打水,趙把頭忽然出現在他身後。
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菸灰掉在溪水裡,被水衝散了,打著旋往下游漂去。
“你這十天,找著幾棵參?”
陳陽愣了一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棵。”
“為啥沒挖?”
“您不讓挖。”
趙把頭看著他,又問了一句:“你知道為啥不讓挖?”
陳陽想了很久,說:“品相不好。您說過,趕山的人要有眼力,不能見參就挖。參跟莊稼不一樣,莊稼今年收了明年還能種,參挖一棵少一棵,你挖了小的、挖了次的、挖了品相差的,大的、好的、品相好的以後就沒得挖了。不能絕了後。”
趙把頭沒說話。他把菸袋叼回嘴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陳陽,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幾棵參還在。明天帶我去看看。”
陳陽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趙把頭這十天不讓他挖參,不是刁難他,是在考他,看他識不識貨,看他能不能分清好賴,看他懂不懂趕山的規矩。如果他見到參就挖,不管大小不管品相不管死活,趙把頭早就讓他滾蛋了。
第二十天,陳陽挖到了跟著趙把頭之後的第一棵參。三品葉,不大,但根鬚完整,品相不錯,是在一條幹涸的溪溝邊上找到的。趙把頭走過來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蹲在旁邊看他挖,看他剔土,看他理須,看他起參。陳陽的手很穩,竹籤插得深,土剔得乾淨,須理得順。參起出來完整,根鬚一根沒斷。
趙把頭沒說話,站起來走了。
第二十五天,陳陽又挖到了一棵。四品葉,比第一棵大一倍,參體有拇指粗,參須又長又密,長在一塊大石頭的背陰面,伴生著幾棵參幌子和一大片野山芹。趙把頭走過來看了看這棵參,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參葉,又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還行。”
三十天的時候,趙把頭忽然叫大家收工,說這次趕山到此為止。大家愣住了,以前趕山少說也得四十天,這次才三十天怎麼就結束了?趙把頭指著遠處灰濛濛的天說:“要變天了,大雨在後頭,到時候困在山裡出不去,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分參那天,陳陽分到了三棵參。一棵三品葉,自己挖的;一棵四品葉,也是自己挖的;還有一棵是趙把頭從自己那份裡勻出來的,不大,品相也一般,但多一棵就是多一份錢。陳陽接過那棵勻出來的參,看著趙把頭想說什麼,趙把頭先開了口:“你自己掙的。你幹活不惜力,眼裡有活,心裡有數,不偷奸耍滑,不爭不搶,這樣的人我帶了這麼多年沒遇見過幾個。”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也是他對陳陽說過的最多的話。
下山那天陳陽的收穫比上次多了不少。三棵參,能賣百十來塊錢。他把參用苔蘚包好、樺樹皮裹好、貼身揣在懷裡,走路的時候怕顛著,時不時伸手進去摸一下。趙把頭的背影在前面,瘦高個,走得很快。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鋪在山路上像一根黑色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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