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收到了一封信。那天陳陽從鎮上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遞給她。信封上貼著一張郵票，郵戳模糊，位址列的字跡歪歪扭扭，是她孃家的地址，她爹寫的，她認得那個字。她接過信沒開啟，攥在手心裡。
“誰來的信？”陳陽蹲在灶臺邊舀水洗手。
“我爹。”她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陳陽在灶臺邊蹲了好一會兒，水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磚地上洇溼了一小片。黑子趴在他腳邊，耳朵豎著，眼睛盯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走到門口站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阿蘭坐在炕沿上，信紙攤在膝蓋上。信紙是那種發黃的草紙，邊角卷著，折了好幾折。她低著頭，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爹不識字，這信是她爹託人寫的，口吻不像她爹，但意思是她爹的。
“他們知道我在這了。”她沒抬頭。
“誰說的？”
阿蘭沉默了一會兒，說上次她給家裡寄錢，寫了這邊的地址。她爹回信了。
陳陽在炕沿邊坐下來，她側過身子不讓他看信紙。
“他們讓你回去？”
阿蘭沒回答。她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裡，信封口沒有封，就那麼敞著。陳陽伸出手想拿，她的手縮了一下。
“你別看。”
陳陽把手縮回去了。兩個人坐在炕沿邊誰也沒說話。黑子從門縫擠進來把頭擱在阿蘭腿上，阿蘭摸了摸它的頭，手指在狗耳朵上慢慢捋。
“他們知道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
“知道什麼了？”
阿蘭沒回答。她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壓了好幾下壓得平平整整。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蒸汽往上冒糊住了她的臉。她往鍋裡下了麵條，用筷子攪了幾下，麵條在沸水裡翻滾。
陳陽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幾次想開口，又把嘴閉上了。她把麵條撈出來盛了兩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到自己面前，蹲在灶臺邊吃麵條，吃得很快，呼嚕呼嚕響。
那天晚上阿蘭沒怎麼說話。她在灶房洗了碗，把灶臺擦了好幾遍，抹布擰乾搭在水缸沿上，又把水缸蓋好。她在灶房站了很久，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一點餘溫，灶間冷颼颼的。她回到屋裡，陳陽正坐在炕沿上等她，煙叼在嘴裡沒點著。
“你爹說啥了？”他問。
“讓我回去。”
阿蘭把枕頭底下的信封拿出來，信紙抽出來遞給他。陳陽接過信紙看了半天，字認得大半，意思連蒙帶猜也能明白——阿蘭她爹知道她跟一個收參的在一起，沒結婚就住在一塊兒，村裡人嚼舌頭，她爹覺得丟人。信末了是那句話——“你要是還認這個家，就回來。你要是不回來，就別再寄錢了，我們也不要你的錢。”
陳陽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在炕沿上。他從嘴裡拿下煙用打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你咋想的？”
阿蘭沒回答。
陳陽把煙掐滅在炕沿上，菸頭在土牆上按了一下，火星滅了。
“你要是想回去，我送你。”他說完這句話，阿蘭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眼淚從眼角溢位來，劃過鼻翼。她沒擦，任它往下淌。這一刻她不是在哭，是那一滴淚自己落了下來，跟她自己沒什麼關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眼淚沒了。
“我哪也不去。”她站起來把信封塞回枕頭底下，塞得很深，壓在炕蓆最裡層。然後吹了燈，黑暗中聽見她躺下的聲音，褥子窸窸窣窣響了幾下。
陳陽坐在炕沿邊沒動。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炕沿上一小塊白。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把煙點起來又掐滅了反覆了好幾次，光點明滅不定。她的呼吸慢慢均勻了，不知道睡沒睡著。黑子從灶臺下鑽出來跳上炕角，在陳陽腳邊趴下來，尾巴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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