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規模越來越大,陳陽心裡的那個念頭也越來越清晰——參農們把參送到合作社,合作社把參賣給省城的藥房,藥房貼上自己的標籤,價格翻了一倍不止。同樣的參,從太平溝出去的時候一個價,到了省城的櫃檯上變成了另一個價,中間差的不是參的質量,是牌子的門面。
林永昌在電話裡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你總算想到這一層了,不晚,現在做正好。盤子還不算太大,轉得過來,等盤子大到轉不動了再想做牌子就難了。
陳陽蹲在櫃檯邊握著話筒,林永昌的聲音隔著電線有些發飄。註冊個商標,把‘興安嶺’這個牌子抓在手裡。以後參農們送到合作社的參,統一打‘興安嶺’的牌子,包裝統一,價格統一,品質統一。客戶認的是牌子,不是某一個人。就算有一天你不幹了,這個牌子還在,參農們還能靠它吃飯。
陳陽嗯了一聲,把話筒換了一隻手。話筒上溼了一片,手心全是汗。林永昌說你去找省城那個設計師,就上次幫你設計名片那個,讓他給你設計商標。名片陳陽從口袋裡摸出來看了看,紙邊已經卷了,磨得發白。上面的字還能看清,“興安嶺參茸”幾個字是燙金的,金粉掉了大半,剩下一些嵌在紙縫裡。
陳陽去了省城,找到那個設計師。設計師姓蘇,三十出頭,扎個小辮子,戴圓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推鏡框,推著推著眼珠就往上看。他接過陳陽遞來的名片看了一眼,說這是好幾年前設計的了,該換新的了。拿起鉛筆在白紙上畫了幾筆,幾筆落下,山有了輪廓,河有了流向,鹿有了姿態。他說商標要簡潔,一眼就能記住。顏色不能太多,多了亂。圖案要有寓意,把興安嶺的特點體現出來——山、水、參、鹿。蘇設計師畫了好幾個方案,陳陽最後選中了一個——綠色的山,藍色的河,山下有參,河邊有鹿。
蘇設計師把商標放大了,用電腦填了色,打印出來給陳陽看。陳陽拿著那張紙看了好一陣子,說就這個。
從省城回來的路上陳陽把商標註冊的事交給了胡志強,讓他去跑手續。胡志強跑了三趟省城,頭一趟送材料少了一份營業執照影印件,補上;第二趟說商標註冊分類有問題,參產品鹿產品蜂蜜山野菜不在同一類,得分著報,改好;第三趟終於受理了。胡志強辦完手續回來那天把受理通知書遞給陳陽,說註冊下來還得大半年。
商標還沒批下來,陳陽就開始換包裝了。以前參農們送來的參用麻袋裝,客戶發走的參用紙箱裝,麻袋是舊的,紙箱是回收的。東西是好東西,包裝太寒磣了。陳陽訂了一批新包裝盒,松木的,刷了一層清漆,木紋透亮,盒蓋上用烙鐵烙了“興安嶺”三個字,沒有商標,先烙字。阿蘭帶著婦女們把參一棵一棵地用紅綢子包好,放進木盒裡,蓋上蓋子,貼上標籤。婦女們說以前參用麻袋裝,現在參用木盒裝,看著跟城裡人送的點心匣子似的。
省城那邊周明遠收到第一批新包裝的參,打來電話說這批貨包裝不錯。陳陽說興安嶺的參,該有這樣的包裝。周明遠問盒子是不是貴了,陳陽說貴了。
“貴了你就加價,羊毛出在羊身上。好東西不怕貴,怕的是好東西賣不出好價錢。你加價吧。”
陳陽加了價,訂單沒少反而多了。客戶說新包裝看著就高檔,送人有面子,自用也舒心。還有客戶專門打電話來問包裝盒能不能單賣,陳陽說不單賣,盒子跟著參走。掛了電話蹲在櫃檯邊跟阿蘭說客戶要買包裝盒,賣參搭盒子。阿蘭說那不跟買菜搭蔥一樣了。陳陽被她噎了一下又笑了,笑著笑著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傻。
蘇設計師設計的商標批下來了。胡志強從省城把註冊證書帶回來,陳陽拿著證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讓阿蘭也看了看。她看不太懂,說那個圖案挺好看的。陳陽把證書裱起來掛在合作社的牆上,跟營業執照並排掛著。
孫大勇蹲在牆根看著那塊木匾,又看了看牆上新掛的證書,嘴裡唸叨著以後咱們也是有牌子的人了,不是野路子了。
有了商標有了包裝還得有標準。陳陽帶著幾個人起草了“興安嶺”參產品的企業標準,從參的品相分級到包裝規格到儲存條件,能想到的都寫進去了。老孫頭問他寫的啥,他念給老孫頭聽。老孫頭聽完抽了好幾口煙,說你這個比收參的規矩還嚴。陳陽說不嚴不行,牌子立起來了就不能砸。
陳陽開始在各個屯子宣傳“興安嶺”品牌,告訴參農們以後大家的參統一打這個牌子。牌子打響了,參就好賣,價就上得去。參農們聽得半懂不懂,老孫頭說明白了,就是咱們大夥兒的參都叫一個名。以後人家買參不問你哪村的了,就問你興安嶺的。
牌子打出去了,生意也有了起色。以前客戶打電話來訂貨,問的是“你有參嗎”,現在問的是“興安嶺的參還有嗎”。陳陽蹲在櫃檯邊接電話,聽見“興安嶺”三個字從客戶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心裡那個念頭就定了——這牌子,能做下去。
那天晚上陳陽蹲在炕沿邊,把那個烙著“興安嶺”三個字的木盒拿在手裡翻過來掉過去地看。阿蘭在旁邊納鞋底,納幾針看一眼,說你看好幾遍了。陳陽說木頭好,字烙得也好。她說你人也跟這盒子似的,看著木木的,裡面裝的是好東西。
陳陽抬起頭看著她。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在鞋底上一進一齣,不知道是低著頭還是故意不看他。黑子從門縫裡鑽進來叼著一隻鞋滿院子跑,阿蘭喊了一聲,黑子扔下鞋搖著尾巴跑了。陳陽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鞋——鞋幫磨破了,鞋底還好好的。也該換新的了。
阿蘭把他的腳往自己那邊撥了一下,拿鞋底在他腳底比了比,記了尺碼,繼續納。陳陽沒動,黑子跑回來了把叼回來的鞋放在他腳邊。他低頭一看是他的鞋。
日子跟納鞋底一樣,一針一針地走。走得慢但走得穩,針腳密了,鞋底才結實。合作社的牌子也是這樣,得一步一步地立,穩了才立得住。路還長,得一步一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