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每年秋天都要搞一次打靶比賽。說是比賽，其實就是工人們聚在一起樂呵樂呵，打幾槍，比比誰準。靶子是紅心圓形的，掛在楞場後面的空地上，風一吹晃晃悠悠的。老周說今年把比賽搞得正式點，你去報個名。陳陽說我報不報都行。老周說你槍法好你不報誰報，你那杆老槍在林場放了一年多了，也該亮亮相了。陳陽報名了。
打靶那天楞場後面的空地上站滿了人。老趙老劉小王都來了，連食堂大師傅老吳都撂下鍋鏟跑來看熱鬧。老魏站在人群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唸到名字的出列打靶，一人五發子彈，打完了報環數，環數最高的拿第一名。老周蹲在陳陽旁邊把菸袋叼在嘴裡，說你穩著點打。
前面幾個人打完了，環數不高，最高的也就三十多環，五槍加起來。老趙打了之後搖了搖頭，說今天風大，槍不好使。老劉打了之後也搖了搖頭，說靶子晃得厲害，瞄不準。
輪到陳陽了。他提著那杆老槍走到射擊位置蹲下來，把子彈一發一發地壓進彈倉，動作不快不慢。他把槍托抵在肩膀上，閉了一下左眼，準星在缺口裡穩穩當當地立著。風把靶子吹得歪了一下又正過來了，靶心在準星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扣動了扳機。
第一槍打了九環。圍觀的人群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好。第二槍九環，第三槍十環，第四槍十環。老周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了。第五槍槍聲響了，子彈穿過靶心正中央。
五十環。滿分。
楞場後面的空地上安靜了片刻，然後炸開了鍋。老趙把帽子摘下來往天上扔了一下，帽子掉在人群裡不知道被誰接住了。老劉說陳陽你槍法咋練的，是不是天天晚上練。小王說人家不用練祖傳的，人家爹就是獵戶。老周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白霧。
老魏在本子上記下了成績，抬頭看了陳陽一眼。別的選手繼續打，後面的人打得不錯，沒人超過他。
有人不服氣走到靶子前面指著靶紙說五十環不可能，哪有這麼準的。陳陽蹲在那裡沒說話。那人說風這麼大靶子晃得厲害，你五槍全中靶心，蒙的吧。你不是說蒙的嗎，那你站到一百米外再打五槍試試，能蒙一個十環就算你贏。那人猶豫了一下沒接茬。陳陽提著槍走到一百米線站好了，裝了五發子彈，五槍打完。老周跑過去看了靶紙跑回來報環數，五個十環。
那人服了，不說話了。
老魏把本子合上，第一名陳陽，五十環。獎品是一條毛巾一塊肥皂一個搪瓷缸子。陳陽接過獎品把毛巾搭在肩上，肥皂揣進兜裡，搪瓷缸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缸子上印著“紅旗林場”幾個紅字，還印著一棵松樹的圖案，松針根根分明，筆畫卻有些模糊。他把它帶回宿舍放在桌上，老趙拿起來看了半天說這缸子比食堂的強，換換吧。陳陽說換。老趙把他的舊缸子拿走把新缸子放在他桌上，新缸子在桌上轉了幾下才停穩。老劉說那個缸子老趙惦記好幾年了。老周蹲在門口把菸袋叼在嘴裡，嘴角彎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那缸子還是笑老趙得了缸子。
陳陽蹲在楞場邊把那杆老槍拆開擦了一遍。槍管、槍機、彈簧，一個一個零件卸下來擺在報紙上，用棉紗蘸了油擦。他擦得比平時慢，擦完了再把零件一個一個裝回去。槍托上的“陳”字被油浸潤了，顏色深了一些。他摸了摸那個字，攥著槍托把槍舉起來對著遠處的山瞄了瞄，準星缺口裡的山影一動不動。
老周端著茶缸子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你爹槍法好。陳陽說嗯。老周說是比你強，你爹是獵戶，你是林場的保衛科副科長打靶第一名，隔行如隔山，但你爹的本事你帶過來了。他把茶缸子放在地上從腰後抽出菸袋叼在嘴裡點上了，煙霧在他頭上散開。
陳陽把槍放在膝蓋上又從兜裡掏出那個搪瓷缸子翻了翻。他爹那杆老槍在他手裡拿了好幾年了。這缸子在他桌上放著，裡面泡著茶，茶梗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的，沉下去的落缸底，浮上來的在杯口打轉，最終還是沉下去了。茶梗也是有根的。人也有根。
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賽虎從保衛科跑過來，嘴裡叼著一隻破鞋，他把鞋從它嘴裡奪下來扔遠，賽虎又竄出去叼回來放在他腳邊，尾巴搖著。他又把鞋扔遠。賽虎又叼回來了，鍥而不捨的，把鞋磨得齒痕交錯，鞋面上的皮都被它的牙掛出了一道道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