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在林場待久了，慢慢摸透了這裡的規矩。林場的規矩不在牆上貼著，不在本子上寫著，在人的嘴裡、臉上、眼神里。誰活幹得好，誰就能在上面說話。誰活幹得孬，誰就挨欺負，捱了欺負也沒人替你出頭。老趙跟他說過，林場這地方，不看你是誰的兒子，不看你爹是誰，看你能幹不能幹。你油鋸使得好，一根木頭比別人快一半，你就是爺。你檢尺檢得準，一車木頭比別人少扣好幾板，你就是爺。你巡山抓得住賊，你就是爺。你幹不了活，你就是孫子。
老趙在林場幹了二十多年，從學徒幹到老師傅，他說的話陳陽信。他檢尺檢得準，從不出錯，量直徑，量長度，查材積，等級分得清，材積表能背到不用翻。司機們敬他，怕他，想糊弄他的人糊弄不了，搶他尺子的人搶不動，在他面前遞信封不好意思把手縮回去。他憑的是手裡的卡尺和心裡的材積表。
老張是另一個例子。老張比陳陽早幾年來林場，高中畢業，有文化，老魏想培養他當技術員。老張幹活不行，油鋸使不動，拖拉機開不了，檢尺量不準，巡山走不動。工人們瞧不上他，說他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老張在林場待了一年多灰溜溜地調走了，走的那天沒人送他，他一個人拎著行李走到車站。
陳陽知道，他能在林場待下來，靠的也是這個規矩。他檢尺檢得準，量直徑用卡尺，量長度用捲尺，材積表背得滾瓜爛熟，老孫頭說他比他帶的徒弟都強。他巡山抓得住賊，老周說他行，賽虎立了功，老魏說他行。他打靶打了第一名，老工人們說他槍法好，老趙說你這槍法是吃這碗飯的料，去當兵都夠格。他幹活不惜力，菜地是他帶頭開的，種菜澆水施肥拔草他都搶在前頭。他不偷奸不耍滑，老趙說他這個人實誠。他不攀比，不爭不搶，老劉說他不爭搶但活兒沒少幹，該他的跑不了，不該他的他不惦記。
林場也分幫派。老趙一幫，老劉一幫，老週一幫，各幫有各幫的人，各幫有各幫的圈子。新來的工人得選邊站隊，選錯了日子不好過。陳陽沒選，他跟誰都處，跟誰都保持距離。老趙拉攏過他，老劉試探過他，老周觀察過他。他沒倒向任何一方。老趙說陳陽你精，誰也不得罪。陳陽說他沒想那麼多，活幹好就行了。老趙看了他一眼沒再往下說了。
老周說起過一個人，在保衛科幹過的姓馬，幹活可以，心術不太正，跟司機串通一氣坑林場，老周查出來把他趕走了。老周說這人走了以後又幹了幾票，被抓了判了好幾年。陳陽把老周的話記在心裡了。
他在林場見了不少人，也見了不少事。有的人升了，有的人降了，有的人調走了，有的人進去了。有人誇他，有人罵他，有人嫉妒他，有人想在他身上佔便宜。他在心裡劃了一條線，底線。至於他臉上看不出來，也不說。老趙說他城府深，他笑了一下。不是城府深，是規矩在心裡，不掛在臉上。
這條線劃在哪裡，他自己知道。陳陽蹲在楞場邊，手裡的卡尺卡在木頭上，量完直徑記下數字。
老周端著茶缸子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你這人，心裡有數。陳陽說誰心裡都有數。老周說不一樣，有的人有數但管不住自己，你能管住自己。
他把菸袋叼在嘴裡點上了。在林場，管住嘴，管住手，管住心。
暮色四合，楞場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吊車熄了火，最後一車木頭運走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食堂走。陳陽把卡尺收進工具袋裡站起來，老周也站起來了，腿蹲麻了跺了幾下才站穩。林場的一天過完了。明天還來。後天還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規矩不會變，人心也不會變，好的、壞的、善的、惡的、實誠的、虛偽的、實在的、耍滑的都在這裡。陳陽站在楞場邊上，看著工人陸陸續續走遠的背影，在暮色裡分不清誰是誰了，分不清老趙老劉老周小王，都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食堂門口。他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賽虎從腳邊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後面，尾巴搖了一下。食堂的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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