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來看陳陽，是在他發了第一份工資之後的那個月。她託人捎了口信到林場，說她要來。陳陽到林場場部去接她的時候，她正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袋口扎著麻繩。她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用筷子彆著，幾縷碎髮掉在額前。腳上穿著他買的那雙棉鞋，鞋面沾了點泥。
陳陽接過編織袋，沉甸甸的，裡面醃的芥菜疙瘩，切絲拌了辣椒油，用玻璃瓶子裝著。還有些幹蘑菇、幹蕨菜，用草紙包了好幾層紙繩十字花紮好，紙繩勒得緊，陳陽指甲摳了好幾下才解開。
老周從保衛科出來，看見阿蘭愣了一下，看了看陳陽又看了看阿蘭。這是弟妹，不是，朋友。老周哦了一聲，嘴角在問朋友還是弟妹。他伸出手說你好。阿蘭跟他握了握，手在他掌心裡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老周說陳陽在林場幹得不錯，保衛科離不開他。阿蘭說知道。
老趙也從宿舍那邊過來了，扛著油鋸滿頭大汗。他看見阿蘭把油鋸靠在牆邊，說你咋來了。阿蘭說來看看。老趙說你來了他就不想幹活了。阿蘭說不干你發他工資。
陳陽把阿蘭帶到宿舍。宿舍里老趙老劉小王都不在。他把鋪位收拾了一下，被子疊了，床單抻平了，枕頭擺正了，鞋擺床底下。阿蘭坐在床沿上，在宿舍裡環顧了一圈，鐵架子上下鋪、藍格子床單、桌上那幾個搪瓷缸子、牆角堆著的工具。陳陽的鋪位在最裡面靠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單上。
阿蘭說宿舍還行。陳陽說湊合住。
中午陳陽帶阿蘭去食堂吃飯。老吳打的菜比平時多，一勺不夠又加了一勺。白菜燉粉條裡的肉明顯比平時多，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陳陽說老吳今天大方。老吳說這是你媳婦頭一回來，不能讓人家說咱林場的食堂吃不飽。阿蘭低下頭扒飯，陳陽也沒解釋。
工人們端著飯碗圍過來。老趙說陳陽你媳婦比你年輕，老劉說你咋追上的。阿蘭低著頭扒飯，陳陽把菜往她碗裡夾，吃飯吃飯，別理他們。老周蹲在門口把菸袋叼在嘴上，眯著眼看著這邊。
下午陳陽帶阿蘭去楞場看了看。木頭堆得像山，吊車把原木一根一根地吊起來，晃晃悠悠的。阿蘭站在楞場邊上看著那些木頭問這都是林子裡的樹。陳陽說都是山上的，伐下來運到楞場，檢尺分級發運，拉到鎮上、省城，做傢俱蓋房子。阿蘭說樹砍了就不再種了，陳陽說種，還得種好多年才能長大。阿蘭說山上的樹伐完了山就禿了。陳陽不說話了。
賽虎從保衛科跑過來，圍著阿蘭轉了好幾圈，尾巴搖得快。阿蘭蹲下來摸它的頭，賽虎舔她的手。它認識阿蘭。阿蘭說它比黑子小一號，但長得像，眼神像。陳陽說它是黑子的崽。
賽虎跟著阿蘭到處轉，陳陽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後腳跟得緊。
晚上陳陽在食堂請老趙他們吃飯。老吳炒了幾個菜，酸菜燉粉條、土豆燉茄子、炒雞蛋、涼拌蕨菜，還燉了一條魚，魚是陳陽自己從林場前的河裡釣的，用鹹菜疙瘩燉的，鹹鮮入味。酒是散白，老趙從鎮上帶回來的。
老趙端著酒碗站起來，陳陽這媳婦行，大老遠跑來看他，棉鞋都穿上了。阿蘭說鞋是陳陽買的。老趙說陳陽摳門，給自己捨不得花錢，給媳婦捨得。老劉說你這棉鞋在哪買的，阿蘭說鎮上供銷社。小王一直悶頭吃魚不吭聲，老趙問他咋不說話，小王說這魚好吃，老劉說食堂的魚啥時候好吃過，小王說是陳陽自己釣的，老周說釣的魚和買的魚不一樣。
散了席老趙喝多了，老劉架著他回宿舍，小王跟在後面。
陳陽和阿蘭在保衛科坐了一會兒。老周在辦公室擦槍，他在走廊裡抽了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按了好幾下。他說你們聊。
阿蘭坐在行軍床上，陳陽坐在椅子上。
阿蘭問你過年回不回去，陳陽說過年林場值班回不去，你跟娘說過了年不忙了回去。阿蘭說娘身體還好就是腿疼，冬天冷走不動。陳陽說郵了藥回去。阿蘭說收到了，她吃了說管用。
阿蘭站起來拍拍棉襖上的灰。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你一個人在這邊，好好吃飯，別湊合。陳陽說知道。
她推開門走了。陳陽跟出去送她，她就著走廊的燈光背影被拉得又長又瘦。她出了林場大門在路邊攔了一輛過路的拖拉機，拖拉機手是本村人認識她，捎她一段。她坐上拖拉機斗子朝陳陽揮了揮手。
陳陽站在門口看著拖拉機在夜色裡越來越遠。
老周從保衛科出來，站在他旁邊。
弟妹走了？
走了。
老周把菸袋叼在嘴上點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