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物分完了,但賬還沒清。
陳陽蹲在合作社院子裡,把分肉的賬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賬本是小學的練習本,小王從家裡翻出來的,封面上印著“算術本”三個字,下面是一道加減法算式——3+5=8,算式的旁邊畫著一隻小雞,小雞歪著腦袋,像是在啄米。本子的紙發黃了,邊角卷著,有的頁被墨水洇了,字跡模糊,但小王寫得工整,一筆一劃的,勉強能認出來。他把每家每戶分了多少肉、什麼肉、幾斤幾兩,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張桂花換了三塊肉的事都記了——野豬肉第一塊,瘦,換;第二塊,肥,換;第三塊,不肥不瘦,收。
陳陽蹲在地上,把賬本放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他的手指粗,關節大,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血痂,翻紙的時候笨拙,翻一頁舔一下手指,再翻一頁再舔一下,舔得嘴唇上沾了紙屑,黏糊糊的,不舒服。他翻完了,合上本子,站起來,把本子遞給小王,說賬對得上,但有一筆不對。小王說哪筆。陳陽說王老實家記的是三斤二兩,退了二兩,實收三斤,但王老實拎著袋子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袋子沉甸甸的,不像三斤。小王說那他記錯了?陳陽說不是記錯了,是老趙刀下得重了,切的那塊肉不止三斤,三斤二兩退了二兩應該是三斤,但那塊肉看著像三斤半。小王說那怎麼辦。陳陽說下次補上。
小王把本子接過去,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王老實家欠一斤,下次補。寫完了給陳陽看,陳陽說不是欠一斤,是欠半斤。小王用鉛筆把一斤劃掉了,改成半斤,劃掉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團,看不清原來的字了。他說他跟老趙說了,老趙嘿嘿笑了兩聲,說手滑了,下次注意。
阿蘭從灶房裡端出一碗紅糖水,遞給陳陽,說喝點,暖暖。陳陽接過來喝了一口,紅糖水甜,熱乎,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他喝了一半,把碗遞給賽虎,賽虎舔了舔,不喝,把碗推回來了,它不愛喝甜的東西。陳陽把剩下的喝了,把碗放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阿蘭收了。
張桂花來了。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袋子是藍底白花的,洗得發白,上面補了一塊紅布補丁,補丁針腳大,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縫的。她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半袋子土豆,土豆大大小小的,有的像雞蛋,有的像拳頭,皮上還沾著泥,新鮮的。她說土豆是她家地裡刨的,給陳陽嚐嚐。陳陽說謝謝。
張桂花沒走,站在石桌旁邊,眼睛往灶房裡瞄。灶房樑上掛著臘肉,黑紅黑紅的,油亮亮的,一排一排的,像掛了一面肉牆。她的目光在臘肉上掃來掃去,掃了好幾遍,嚥了口唾沫,說陳陽,她家有件事想跟你說。陳陽說什麼事。張桂花說她家男人孫大彪想進獵隊。陳陽說孫大彪不是在鎮上上班嗎。張桂花說他不幹了,廠子倒閉了,回來種地了。他家那點地不夠種,想進獵隊掙點錢。陳陽說獵隊不收人。張桂花說孫大勇不是進了嗎。陳陽說孫大勇是合作社的副隊長,他進獵隊是為了工作,不是為了打獵。張桂花說那她家孫大彪也能為合作社工作。陳陽說合作社沒崗位了。張桂花嘴撇了一下,把布袋子拎起來,說那這土豆她拿回去了。陳陽說行。
張桂花拎著布袋子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灶房樑上的臘肉,目光裡有不甘,但沒說什麼,推門出去了。阿蘭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著她走了,說這人是來送土豆的還是來要肉的。陳陽說兩樣都是。阿蘭說土豆收了肉沒給,她下次不來了。陳陽說不會,她下次還來。
老孫頭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拄著木棍,昨天分肉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今天好了,不紅了,但眼袋還腫著,青灰色的,像兩塊淤青。他蹲在陳陽旁邊,從兜裡摸出一包煙,拆開,抽出一根遞給陳陽。煙是大前門,軟包的,煙紙皺了,菸絲有點幹,捏上去咔嚓響。陳陽接過煙,叼在嘴上,老孫頭劃火柴給他點上,火苗在風裡晃了兩下才點著。兩人蹲在灶房門口,默默抽菸,誰也不說話。
抽完了煙,老孫頭說那塊參地他收拾了,籬笆修好了,土也平了,等明年春天再下籽。他說那塊地他伺弄了五年,從開荒到下籽到育苗到移栽,每一棵參都是他親手種的,親手澆的水,親手施的肥。他捨不得那塊地,不想換,想繼續種。陳陽說行,你種,合作社支援你。老孫頭說那野豬還會不會來。陳陽說會,但他在參地周圍挖了陷阱,下了套,野豬再來就跑不掉了。老孫頭說那就好。
陳陽站起來,走到灶房裡,從樑上取下一塊臘肉,用油紙包了,出來遞給老孫頭。臘肉有三四斤,黑紅黑紅的,油亮亮的,包在油紙裡油滲出來了,油紙上印了一塊深色的油漬。老孫頭說不要,昨天分了很多了。陳陽說拿著,這是合作社給你補的,你參地被拱了,合作社有責任。老孫頭接過去,手抖了一下,眼眶又紅了,但他忍住了,沒哭,把臘肉塞進懷裡,說謝謝。陳陽說不謝。
老孫頭拄著木棍走了,走得不快,但步子穩,背不駝了,腰板直了,臉上的皺紋似乎也淺了一些。陳陽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他拐過巷口看不見了才轉身回來。
老趙蹲在灶房門口,把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說老孫頭這人倔,但不壞。陳陽說他知道。老趙說他這輩子不容易,年輕的時候家裡窮,吃了上頓沒下頓,三十多歲才娶上媳婦,四十多歲才生了大彪,五十多歲才生了二勇,老伴前年走了,留下他一個人。他把全部心血都澆在那塊參地上了,參地被拱了比割他的肉還疼。陳陽說他知道。
小王蹲在旁邊,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在新的一頁上寫了標題——秋獵獵物分配總結。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寫字。寫了標題,他停下來想了想,然後繼續寫——總獵物:野豬三頭,狍子一隻,野兔六隻。總肉量:六百五十斤。參農戶數:二十五戶。每戶平均分肉:十六斤。工人及家屬:十五戶,每戶平均分肉:四斤。加工廠留用:野豬肉五十斤,狍子肉十斤,野兔肉八斤。寫完了,他數了數字數,說夠交差了。陳陽說交啥差。小王說他給鎮上的報紙投稿。陳陽說你還能投稿?小王說試試,投不中不丟人。
孫大勇來了,手裡拿著一瓶酒,不是自己家釀的,是鎮上買的,瓶子上貼著紅標籤,寫著“高粱酒”三個字,標籤邊上印著一朵紅花,花印歪了,歪到瓶脖子上了。他把酒放在石桌上,說今天他請客,慶祝秋獵結束。陳陽說不喝了,昨天喝多了頭疼。孫大勇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不喝多,就一瓶。老趙說喝點吧,難得高興。陳陽說那喝點。
阿蘭從灶房裡端出四個菜——白菜燉粉條、蒜苗炒臘肉、紅燒野豬肉、炒狍子肝。菜擺在石桌上,熱氣騰騰的,香味往鼻子裡鑽。大家圍著石桌坐下,孫大勇倒酒,每人倒了一碗,酒倒進碗裡的聲音嘩嘩的,酒花在碗裡翻滾了幾下就破了,酒味衝,不喝都聞得到辣。
孫大勇端起碗,說要敬陳陽一碗。陳陽端起碗,說敬什麼。孫大勇說敬你這個秋獵帶得好。陳陽說大家打得好,不是他帶得好。孫大勇說你是獵頭,你不帶大家打不好。兩人碰了一下碗,叮的一聲,清脆。兩人各喝了一大口,陳陽嘶了一聲,辣,從嗓子眼一直辣到胃裡,辣得他眼淚差點出來。孫大勇也嘶了一聲,但他不怕辣,又喝了一口。
孫大勇喝了兩口酒,話多了。他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跟著陳陽打獵。以前他在鎮上收貨,收山貨、收藥材、收皮子,收了好幾年,錢沒賺到多少,人情也沒落下。屯子裡的人說他奸商,說他秤不準,說他價格低,沒人待見他。自從跟了陳陽,進了合作社,打了獵,分了肉,屯子裡的人對他態度變了,見面打招呼了,過年給他送餃子了,他爹臉上也有光了。他說著說著眼眶紅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從嘴角漏出來,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他也不擦。
老趙說你這人就是嘴硬心軟,嘴上不饒人,心裡頭熱乎。孫大勇說他就是嘴硬,改不了。老趙說不用改,嘴硬不是毛病,心軟才是毛病。孫大勇說他心不軟。老趙說你不軟?昨天張桂花來要肉,你偷偷多給了她一塊,以為他沒看見。孫大勇臉紅了一下,說他那是手滑了。老趙說你手滑了好幾次了,每次張桂花來你就手滑。孫大勇不吭聲了,端起碗喝酒。
小王沒喝酒,他喝茶。他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抿,像品茶似的。他說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也是跟著陳陽打獵。以前他在城裡上班,坐辦公室,天天對著電腦,眼睛近視了,腰也坐壞了,頸椎也不行,血壓也高了。他覺得自己才二十多歲就像個老頭子。自從來到屯子,跟著陳陽進山打獵,腰不疼了,脖子不僵了,血壓也正常了,雖然膝蓋磕破了,腿也瘸了幾天,但人精神了,有勁了,像換了一個人。他說他要在這裡待下去,不走了。陳陽說行,你待著,合作社有你的位置。
鄭彪和馬小六也端著碗喝酒,兩人喝得快,一碗酒幾口就沒了。鄭彪又倒了一碗,遞給馬小六半碗,自己留半碗,兩人碰了一下碗,幹了。鄭彪說他也想進獵隊。陳陽說你不是在獵隊嗎。鄭彪說他是在獵隊,但他是臨時工,不算正式隊員。他想當正式隊員,跟孫大勇一樣。陳陽說行,明年春天獵隊擴招,你報名。鄭彪說好。馬小六也說他要報名。陳陽說你報了名也不一定能選上,得看本事。馬小六說他槍法練了,腳印會認了,草簾子也會編了,應該能選上。陳陽說那得看考核。
阿蘭坐在灶房門口,納鞋底,針在鞋底上穿進穿出,嗤啦嗤啦的。她聽他們說話,嘴角彎著,但不插嘴。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歡喝酒的熱鬧,她就喜歡坐在灶房門口,納著鞋底,聽著大家說話,偶爾看陳陽一眼。賽虎趴在她腳邊,頭枕在她的鞋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搖著。四隻小狗崽在狗窩裡擠成一團,你壓著我我壓著你,睡得正香,偶爾有一隻翻個身,蹬蹬腿,嘴裡發出細嫩的叫聲。
酒喝了一個多時辰,天快黑了。孫大勇喝多了,臉黑紅黑紅的,眼睛佈滿了血絲,說話舌頭打結,含混不清,但腦子還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端著碗要敬老趙,說老趙你是老前輩,教了他很多東西,他敬你。老趙說他不喝了,喝不動了。孫大勇說就一口。老趙說半口。兩人碰了一下碗,老趙抿了一小口,孫大勇喝了一大口。孫大勇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趴在桌子上,過了幾秒鐘,打起了呼嚕。他睡著了。
老趙說你把他弄屋裡去,彆著涼了。陳陽站起來,把孫大勇從椅子上扶起來,孫大勇一百六十斤,沉,像一麻袋糧食,壓得陳陽肩膀往下沉。他架著孫大勇進了屋,放在炕上,脫了鞋,蓋上被子。孫大勇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說了句什麼,又睡了。
鄭彪和馬小六也喝了不少,但沒醉,站起來走了一圈,清醒了。他們幫阿蘭收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把灶房收拾乾淨了,才走。小王沒喝酒,清醒得很,他坐在石桌旁邊,把賬本又看了一遍,確認沒錯,合上本子,裝進揹簍裡,站起來跟陳陽打了個招呼,走了。
院子裡剩下陳陽和阿蘭,還有賽虎。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把院子照出一小片亮。夜風從北邊吹過來,穿過楊樹的時候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翻書。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亮晶晶的。月亮也出來了,半個月亮,光淡淡的,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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