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自己的鐵甲船。
馬大彪從倭寇的俘虜嘴裡掏出來過東西。那些俘虜骨頭硬,一般拷打撬不開嘴,但馬大彪有辦法。他不打,他把人綁在碼頭柱子上,讓海潮一點一點淹上來。潮水淹到胸口的時候,大部分人就什麼都說了。那鐵甲船是學朝鮮人的,叫龜船,船身釘鐵板,裡頭藏兵,外頭架炮,刀槍不入,炮打不穿。倭寇從朝鮮人手裡繳了一艘,拆開了學,學會了就自己造。
馬大彪聽完就把那俘虜從柱子上解下來了。不是心軟,是留著有用。造鐵甲船得有懂行的人,俘虜裡頭有造船工匠。
第一艘龜船的龍骨立起來,是在第十五個船塢裡。
馬大彪親自盯著。那些江南工匠沒見過這種船,圖紙是馬大彪讓那個倭寇俘虜畫的,畫得歪歪扭扭,尺寸也不全。工匠們圍在一起琢磨了三天,又拆了一艘繳獲來的倭寇小船,才算摸清門道。鐵板是遼東鐵場現打的,紅衣大炮是從登州調來的,鐵犁是照著倭寇船的樣式仿的。
造船那一個月,馬大彪瘦了十斤。他本來就瘦,這下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加上那道疤,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像個土匪。他也不在乎。每天蹲在船塢邊上,看工匠們釘鐵板,裝炮架,鋪甲板。趙鐵栓爬過來送飯,他就扒拉兩口,眼睛不離那艘船。
船下水那天是午時三刻。
日頭正毒,海面亮得晃眼。那艘船從船塢裡慢慢滑進水裡,船身釘著的鐵板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船頭那根鐵犁伸出老長,像一把尖刀。船舷兩側各架了四門紅衣大炮,炮口黑洞洞地對著海面。甲板上蹲著水兵,手裡攥著刀,眼睛盯著那片海。
馬大彪蹲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艘船看了很久。趙鐵栓爬過來蹲在他身邊,獨眼裡亮晶晶的。
“將軍,這船叫啥名?”
馬大彪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破浪。第一艘叫破浪。破了倭寇的浪,破了朝鮮的浪,破了東海的浪。”
申時三刻,十艘新船在碼頭上排成一排。
都是龜船,船身釘鐵板,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水兵們蹲在船舷後頭,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調炮,有的什麼也不幹,就盯著海看。這些人都是從遼東水師裡挑出來的,挑的是膽子最大的,水性最好的,打仗最不要命的。馬大彪挑人的時候只有一條規矩:怕死的不要。不是不怕死的就一定能活,是怕死的一定會死。在海面上,刀槍不長眼,炮彈更不長眼,你越怕,死得越快。
趙鐵栓又爬過來了。他在馬大彪身邊蹲下,獨眼望著那十艘船,半天沒說話。海風吹過來,把他額前那幾根稀疏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額角上那道舊疤的邊緣。
“將軍,”他終於開口了,“您說這遼東水師,以後會變成啥樣?”
馬大彪灌了口酒,酒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那道疤上。他也沒擦,只是眯著眼望著那些船。
“鐵打的。船也鐵打,人也鐵打。倭寇再來了,讓他們看看,大胤的水師不是好欺負的。”
酉時三刻,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
遼東碼頭上,十個船塢整整齊齊地排成排。工匠們還在幹活,叮叮噹噹的聲音在海面上回蕩,和潮聲混在一起,聽不出哪個是浪,哪個是錘。火把又亮起來了,五百支,把整片海面照得通紅。新的一批龍骨正在船塢裡立起來,鐵板堆在岸邊,像一座座小山。
馬大彪蹲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盯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趙鐵栓叫過來。
“傳令下去。從明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湯。幹活累,得補補。”
趙鐵栓咧嘴笑了,那半張塌陷的臉在火光裡舒展開來。他撐著地,像條狗一樣爬走了,爬得很快。
馬大彪仰起頭,把葫蘆裡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月亮掛在天上,海面亮堂堂的。十艘龜船停在那裡,鐵板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冷的光,像十頭趴在海面上的鐵獸,等著出海。
他站起來,把空葫蘆扔進海里,轉身走向那些還在叮噹作響的船塢。
背後是遼東的海,前面是鐵打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