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004章 激辯(2)

作者:蕭山說·6個月前

錢如海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武將特有的執拗:“陛下,糊名法、謄錄法,看似公平,實則不公。世家子弟,從小受名師指點,寒門子弟,連書都買不起。糊了名、謄了卷,世家子弟的優勢就沒了。這是矯枉過正。”

李破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到錢如海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李破比他高了半個頭,低頭看著他。

“錢侍郎,你家三代為將。你爹是參將,你爺爺是千戶。你兒子錢繼宗,不用考就能進貢院。這是恩蔭。朕問你——要是糊了名、謄了卷,你兒子還能考上嗎?”

錢如海低下頭。

李破沒有繼續追問。他轉身走回龍椅前坐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殿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傳旨。從今年起,科舉實行糊名法、謄錄法。恩蔭子弟,一律參加考試。考不過的,滾蛋。”

殿內一片死寂。

孫有德癱在地上,錢如海也癱在地上。世家官員們面面相覷,嘴唇翕動著,可沒有一個人敢再站出來。

李破掃了一眼百官,忽然又笑了。這回的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沈老,你那賬,念給大夥兒聽聽。”

沈重山邁步出列。他開啟那本藍布封面的賬冊,聲音洪亮得像敲鐘。

“河西走廊三年屯田,開荒一百五十萬畝,收糧三百萬石。賣糧得銀三十萬兩,還清戶部欠款十二萬兩,餘十八萬兩。陛下旨意——十萬兩撥北境邊軍換冬衣,八萬兩撥遼東邊軍換刀。北境五萬邊軍,一人一套冬衣。遼東三萬邊軍,一人一把新刀。”

殿內又響起嗡嗡聲,但這次和剛才不一樣。鐵成鋼第一個站出來,朝李破躬身一禮,聲音發顫:“陛下聖明。臣替北境五萬邊軍,謝陛下隆恩。”

遼東都督馬大彪不在京中,遼東邊軍的摺子是鐵成鋼代呈的。他站在班列裡,眼眶紅得像燒過的炭。

李破擺擺手:“別謝朕。謝河西走廊的百姓。他們的糧,養活了京城,養活了邊軍。沒有他們,朕這個皇帝,當得不安穩。”

散朝的時候,百官魚貫而出。

趙大河蹲在殿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那塊國子監丞的令牌,盯著那些從殿內走出來的官員。孫有德臉色慘白,被兩個同僚攙著往外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錢如海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往兵部的方向去了。鐵成鋼走在最後,眼眶還是紅的,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賬冊。

趙大河沒站起來,也沒說話。他把令牌在掌心裡轉了轉,抬頭看了看天。

早朝的鐘聲已經停了,承天殿的琉璃瓦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

他咧了咧嘴。

午時三刻,戶部後堂。

沈重山蹲在太師椅裡,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那隻獨眼盯著面前剛送到的一封信。信是趙大河寫的,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得像雞爪子扒過的。

“糊名法、謄錄法,陛下準了。臣替天下寒門,謝陛下隆恩。”

沈重山把信摺好塞回懷裡,灌了口酒。林墨站在一旁,手裡捧著碗熱湯麵,麵湯上漂著一層油花,已經涼透了,他沒敢換。

“林墨。”沈重山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你說孫有德那王八蛋,為什麼反對?”

林墨想了想:“因為他兒子孫繼祖,是靠恩蔭進的貢院。糊了名、謄了卷,他兒子就考不上了。”

沈重山把空酒葫蘆往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頭正好,照在戶部後堂的窗欞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傳令給孫有餘。”他說,“讓他查孫有德的家產。三座宅子、五個鋪子,他那八百兩俸祿攢一百年也攢不出來。錢從哪兒來的,一筆一筆,給我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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