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繼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那兒子怎麼辦?”
孫有德終於抬起頭,盯著他的兒子。他盯了很久,久到孫繼祖的手開始發抖。“怎麼辦?”他說,語氣平靜得不像話,“考。考不過,就回家種地。”
孫繼祖低下頭,不吭聲了。手裡的黑子啪嗒一聲掉在棋盤上,彈了兩下,滾到地上,咕嚕嚕地轉了幾圈才停住。
申時三刻,京城錢府。
錢如海蹲在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天已經暗下來了,頭頂的樹枝把天空切成碎塊,露出幾顆亮晶晶的星星。他手裡攥著酒葫蘆,灌了一口,又灌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錢繼宗蹲在他對面,手裡也攥著個酒葫蘆,卻沒喝。
“爹,”錢繼宗開口,“陛下真要做?”
錢如海沒看他,眯著眼盯著天上的星星。“真。你爹在朝堂上站了半個時辰,沒用。”
錢繼宗的臉色變了,和孫繼祖一模一樣的白。“那兒子怎麼辦?”
錢如海又灌了口酒,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官袍上。他把酒葫蘆往地上一頓。“怎麼辦?考。”他的聲音比孫有德還平靜,“考不過,就回家種地。”
錢繼宗低下頭,不吭聲了。
酉時三刻,國子監大成殿。
孔聖人的塑像端坐正中,面容肅穆,目光低垂,像在看著殿中的人,又像什麼都沒看。趙大河蹲在聖人像前頭,手裡攥著那塊御賜的令牌。七個學生蹲在他身後,蹲成一排,個個眼睛亮得像星星,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後腦勺。
“趙兄,”周鐵柱開口,聲音壓不住地發顫,“陛下下詔了。糊名法、謄錄法,從今年開始實行。恩蔭子弟,一律參加考試。”
趙大河點點頭。他沒回頭,目光落在聖人像上,像在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好。”他說,“傳令下去。從明天起,國子監開始招生。寒門子弟,免費入學。包吃、包住、包書。”
周鐵柱愣了,那七個學生全愣了。“趙兄,”周鐵柱小心翼翼地問,“銀子從哪兒來?”
趙大河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翻開。紙頁嘩啦嘩啦地響,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他把賬冊轉過來,讓他們看。“周明遠的案子,追回了十萬兩銀子。陛下說了,這筆銀子,全撥給國子監。”他頓了頓,“夠用三年的。”
周鐵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三年?夠了。三年之後,國子監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了。”
戌時三刻,京城街頭。
百姓湧上了街頭。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鑼鼓是自己從家裡翻出來的,鞭炮是過年剩下攢到現在的。整條街整條街的人走出來,敲著鑼、打著鼓、放著鞭炮,火光在夜色裡一蓬一蓬地炸開,映得人臉上明明滅滅。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蹲在街邊,手裡攥著塊茶餅,幹得裂了口子。他舔一口,眼淚就淌下來,再舔一口,再淌下來。他的兒子是個讀書人,考了十年,沒考上。不是沒本事,是沒錢。世家的子弟有書讀,有名師,有同窗。他的兒子連飯都吃不飽,在街上替人抄信掙幾文銅錢,晚上藉著隔壁鋪子的燭光讀書。
李破站在人群裡,穿著一身便服,沒人認出他。他蹲到那個老漢面前。“老人家,”他說,“您哭什麼?”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陛下——”他忽然認出來了,身子一歪就要跪下。
李破伸手扶住他。“別跪。您就說,為什麼哭。”
老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淌得更兇了。“小人高興。小人的兒子,明年就能考了。糊了名、謄了卷,誰也不知道他是誰的兒子。考上了,就有出息了。考不上,那是他自己沒本事,怨不得別人。”
李破沒說話。他從老漢手裡掰了半塊茶餅,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那茶餅又乾又硬,噎得他喉頭髮緊。
他站起身,盯著那些歡呼的百姓。鑼鼓聲、鞭炮聲、笑聲、哭聲攪在一起,像一條滾燙的河流漫過京城的街道。他盯了很久。
“高福安。”他開口了。
高福安從身後躬身上前。“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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