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春霧裡透出幾分暖意,博斯普魯斯海面上的風也不再像隆冬時那樣刀割皮肉,但城中的鐵工坊和軍械庫反而更忙碌了。鼓風爐日夜不停,火焰從煙囪裡冒出來,把半條街都烤得發燙。大維齊爾在託普卡帕皇宮的議事廳中翻看各線戰報,鐵質權杖點著地圖上的五個方向,每點一處就停下來想一想。地圖上那些被硃砂和炭筆反覆標註過的線,已經有些發毛了,像被一隻手反覆撫摸過的舊傷疤。
這時,一名近衛軍軍官匆匆入內,甲片在門檻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到大維齊爾跟前低聲稟報:在安納托利亞石室附近的鐵十字系統中繼站外,抓到一名行跡可疑的傳令兵。那人躲在石牆後的陰影裡,見近衛軍過來撒腿就跑,被按倒後從身上搜出一張畫著各線兵力部署的羊皮紙,上面還蓋著聯軍方面某情報官的蠟印。大維齊爾臉色一沉,鐵質權杖在地上猛地一擊,杖尾把石磚戳出一道白印。他命人將那傳令兵押入宮中嚴審,然後轉身對近衛軍統領和情報官說:“鐵十字是我們的通訊命脈。若被聯軍滲透,五條戰線就是透明的。”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根燒紅的鐵條被慢慢彎折,“立即排查所有中繼站和傳令兵。凡近三個月內新進或行動異常者,先隔離再審查。寧可錯抓一百,不可漏放一個。”
近衛軍統領領命而去。伊斯坦布林的街巷中,近衛軍和情報官開始挨家挨戶地搜,鐵鏈和麻繩綁走了數十名有嫌疑的傳令兵和驛站雜役。有人剛端起飯碗就被按住,有人還沒開口申辯就被堵了嘴。大維齊爾親自提審那名被抓的傳令兵。那人是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滿臉血汙,被吊在地牢的木架上,粗麻繩把手腕勒得發紫。地牢裡掛著鐵鏈和獸皮水桶,牆上的火把燻得半黑,空氣裡瀰漫著血和黴混合的陰冷氣味。大維齊爾以鐵質權杖抬起他的下巴,低聲問:“你為誰送信?”年輕人咬緊牙,一言不發,只把臉扭向一邊。大維齊爾退後一步,權杖輕輕一揮,兩名近衛軍用燒紅的鐵鉗夾住他的手指。那鐵鉗在火盆裡燒得半透明,帶著一層白色的灰,貼上皮肉時冒起一股焦臭的白煙。年輕人慘叫著,身子在木架上掙得吱嘎響,終於供了出來:他是受伊斯坦布林港外一艘聯軍私掠船上的商人指使,以高價收買各線傳令兵,偷取鐵十字訊號。他每月的報酬是三個金幣,每送出一份訊號可另得十枚銀幣。他的上線是那私掠船上一個常戴黑頭巾的商人,從沒說過真名,只在每週的固定日子派小艇來港外接貨。
大維齊爾命人順藤摸瓜。當夜,一隊近衛軍乘快槳船摸到港外,在事先鎖定的錨地附近將那艘私掠船包圍。船上有六七個人,想升帆逃跑,被近衛軍用火銃把桅杆打了個對穿。船上搜出大量密信和銀幣,還有幾本用希臘字母寫成的小賬,記著被買通者的名字和付款日期。鐵十字系統的疑雲被掀開一角,露出一條從港口一直伸進軍營和驛站裡的暗線。
大維齊爾第二天清晨站在城頭上,手裡握著刀,在石垛上刻下一道深痕。刀鋒在晨光中顯得很亮,像一道剛被抽出來的冰刃。他收起刀,對近衛軍統領說:“把被收買的人全部絞死在海牆下,讓海風把他們的屍首吹給聯軍看。”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鐵十字是帝國的神經,誰敢碰,就讓他變成海上的死魚。”
次日,十三名叛徒在海牆下被絞死。十三個繩套吊在海風中,屍體在晨霧裡像一串乾枯的果實,被海風吹得微微搖晃。伊斯坦布林計程車兵和市民在牆下默默看著,沒有人說話,只有海風把絞索磨著木樑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海鷗在絞架上方盤旋,不敢落下來。大維齊爾回到議事廳,重新調整鐵十字系統的訊號口令,命各線指揮官每日更換密語。那些密語不再用舊日的固定片語,改以星象和海岸地名為基礎,每日一換,由專人用鐵板刻成小牌分送各線。他站在地圖前,鐵質權杖點在五條戰線上,對書記官說:“聯軍已經把手伸進我們的神經裡。但他們能買通幾個人,買不通帝國的鐵。”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望向窗外的海峽。春霧正在變薄,伊斯坦布林的城牆在霧裡顯出灰白色的輪廓,像一道沉默的巨幕。而海上的敵船仍在更遠處游弋,黑帆在霧中時隱時現,像嗅到了城內血腥味的鯊魚。
大維齊爾放下權杖,走到窗邊,把手按在粗糙的石窗臺上。海風從博斯普魯斯吹來,帶著鹽味和一股極淡的血腥氣——那是從海牆方向飄過來的,還沒散盡。他知道這氣味會被風帶到海上,帶到聯軍艦隊的甲板上。但他更知道,這氣味趕不走那些鯊魚,只會讓它們在遠處停得更久,等得更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