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城北的荒原在春陽下蒸騰著水汽和血味。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把一塊燒紅的鐵按進了溼泥裡。幹河床炮隊被焚之後,波斯大軍的先頭部隊沒有停下,仍以重步兵和騎兵向綠洲方向推進。他們的隊形已經散了一半,士兵們渾身泥漿,甲片之間塞滿了被馬蹄甩上來的碎草和黑泥。駱駝伸長著脖子喘氣,嘴角掛著白沫。土庫曼族長站在綠洲城石堡上,用刀在石牆邊緣刻下第四十八道深痕,然後轉身對幾個部族首領說:“就在北面十里那片鹽草原上打。那裡半乾半溼,波斯人的重甲陷進去就出不來。我們的馬比他們輕,讓他們在泥裡等死。”
鹽草原在綠洲城北十里處,地勢開闊,表面看著結實,踩上去卻往下陷,半乾不幹的鹼土下面藏著一層吸飽了水的黏泥。族長派出的斥候已經把波斯人的行進路線摸清了:一萬二千人,隊形拉得很長,重步兵走在中路,騎兵在兩翼拖拖拉拉地跟著,輜重隊遠遠落在後面。他命約兩千騎埋伏在鹽草原西側的一排沙丘後,那是草原上唯一能擋住視線的地形,沙丘不高,但足夠藏下兩個千人隊。約一千五百騎在綠洲城北列陣為正面,以騎弓和彎刀應敵。約五百騎留守城池,把東、西、南三門全部關閉,只留北門虛掩,以防波斯人分兵偷襲。
午後,波斯大軍疲憊地進入鹽草原。馬蹄和靴底陷進半乾的泥裡,每一步都帶起一團溼重的泥漿。士兵們從北面的幹河道一路走來,水沒喝上幾口,箭壺裡的箭還是滿的,但胳膊已經抬不高了。波斯的駱駝兵走在最前面,駱駝的蹠骨陷進鹼土裡,每走一步都左右搖晃。波斯指揮官騎在一匹高大的栗色馬上,用長劍指了指綠洲方向,命全軍以方陣推進。方陣在一片溼滑的草原上勉強列成,盾牌並著盾牌,長矛斜斜地向前伸出去,像一隻渾身是刺的疲憊刺蝟,緩緩向前挪動。他們南面、北面全是白亮亮的水汽和泥光,看不到一個敵人。
城頭上,土庫曼族長望見波斯軍完全進入預定區域,舉起號角,吹響了總攻的長音。正面的一千五百騎從城北衝了出來,馬蹄帶起一片灰白色的鹼土煙塵。他們不衝陣,只從距離波斯前陣百步外橫過,騎弓齊射,箭雨像一蓬突然被風揚起的蝗群,朝刺蝟陣斜著澆下去。波斯前陣以盾牌和長矛組成密集防禦,箭矢打在盾牌上,像冰雹砸在木板上。他們還在向前走,但推進的速度被箭雨壓慢了。
就在這時,西側沙丘後塵土暴起。兩千騎如海嘯般衝出沙丘,馬蹄踏著鹽草和泥水,彎刀在下午的陽光裡如成片的白浪,直插波斯軍的側後。波斯軍側後沒有列陣——他們是行軍隊形被拖進草原的,側後只有輜重隊和掉隊的步兵。刀還沒舉起來,馬已經撞進了人堆裡。方陣西側像被一柄巨斧斜劈了一下,整條陣線頓時凹進去一大塊,盾牌被撞翻,長矛被砍斷,人在馬蹄下翻滾。波斯指揮官急令左翼騎兵迎擊,但左翼騎兵的馬匹已經在長途行軍和泥濘中耗盡了體力,跑不了幾步就吐著白沫慢下來,被土庫曼輕騎甩在後面。輕騎以遊射和穿插將波斯軍切成前後兩段,前段被正面騎兵和側翼騎兵夾在鹽草原中央,後段被切斷退路,亂成一團。
正面的一千五百騎趁勢猛衝,與波斯前陣在鹽草原上絞殺。波斯的駱駝和戰馬在泥濘中不斷摔倒,有的前腿陷進鹼土就再也拔不出來,被馬蹄和彎刀殺死。彎刀砍在銅盔上火星四濺,長矛捅進馬腹拔不出來,人就棄矛抽刀再戰。慘叫聲、馬嘶聲和刀劍碰撞聲在開闊的草原上攪成一團,被海風吹向北面。
戰鬥從午後打到黃昏,太陽從西邊斜掛下來,把整片鹽草原染成一片暗紅。殘缺的波斯軍旗插在泥地裡,有些還立著,有些被踩得只剩半截,旗麵糊著泥和血。死屍和死馬鋪得到處都是,鹼土被血水泡軟了,馬蹄踩下去能沒過蹄腕。波斯指揮官率親兵突圍,被土庫曼族長親率的五百騎從北面截住。波斯指揮官以長劍拼殺,連傷數騎,長劍崩了一個口子,他換了一把從屍體上拔出來的彎刀繼續砍。最終土庫曼族長從側面逼近,以短矛刺中馬腹,馬往下一坐,把波斯指揮官摔進泥裡。他還沒爬起來,十幾名部落騎兵已經圍上去,彎刀在黃昏的光裡閃了幾閃。等騎兵散開時,波斯指揮官已不再動了。
波斯大軍失去指揮,徹底崩潰。約五千人戰死,約四千人被俘,約三千人向北方逃散。戰俘被用馬鬃繩綁成一串,押回綠洲城。土庫曼族長在波斯指揮官屍體旁下馬,用刀刻下第四十九道深痕,然後踩著血泥登上波斯軍遺棄的指揮車。車是木欄的,車上還插著半面波斯軍旗。他站上去,面對圍攏過來的部落騎兵和從城中趕來的守軍,聲音被海風吹得忽大忽小,但每個字都像鞭子抽在風上:“波斯大軍完了!從今天起,這片荒原到枯河,都是奧斯曼的馬蹄踏出來的路!”
草原上響起海嘯般的歡呼。刀舉起來了,弓舉起來了,頭盔被扔向天空,在暮光中一閃一閃地落下。海風從裡海方向吹來,把血原上的塵土和餘燼卷向北方。波斯的敗兵像被風吹散的灰,三三兩兩逃入荒原深處,身後只留下一條條被踩歪的腳印。土庫曼族長仍站在指揮車上,望著北方。暮色在那裡合攏,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他用刀在木欄上又刻一道淺痕,比前面所有刻痕都淺,像一條還沒走完的路。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下一個,是伊斯法罕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