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北段隘口的春泥還沒有幹。雪是化了,但化得不徹底,白天的太陽把地皮曬軟,夜裡又凍上一層薄冰,到早晨就變成一片又溼又滑的泥濘。馬踩上去打滑,人走上去要側著腳。羅斯軍就是踩著這樣的泥地又回來了。這一次他們從北段大營運來了十幾架重型投石車和大量火油罐,在隘口北面約兩裡處的高坡上架起了陣地。那些投石車是攻城用的老傢伙,木架包著鐵箍,擲臂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每一次發射都發出像老樹被連根拔起一樣的巨大悶響。石彈如冰雹般砸在奧斯曼的三道石牆上,有的砸出缺口,有的崩碎成幾塊滾下牆去。火油罐在牆頭炸開,黑乎乎的火油潑得到處都是,火星一舔就騰起整片火焰,順著牆面向下淌,像牆在流火。
奧斯曼新指揮官在第二道石牆後以刀刻下第七十道深痕。刀尖在砂岩上劃得極狠,崩起的碎屑濺進泥地裡。他命士兵將澆了水的牛皮和溼沙袋鋪在牆頭,又命工兵在牆內側挖出斜向掩體。士兵們把牛皮從畜欄裡拖出來,幾桶水澆上去,溼牛皮又厚又涼,鋪在牆垛上像在城頭上鋪了一層鱗甲。他對軍官們說:“羅斯人用石頭和火砸我們,我們就用溼皮和土擋。等他們的投石車換石彈時,騎兵從西側衝出去,把他們的投石車燒了。不能讓他們一直白砸。”
羅斯投石車轟擊了約一個時辰。三道石牆被砸出多處缺口,碎石和火油在牆頭上混成一片焦黑。但奧斯曼守軍以溼牛皮和沙袋為掩,傷亡有限,多數人縮在斜向掩體裡,任石彈從頭頂飛過去,只等對面換彈的間隙。
機會來了。羅斯炮手們開始更換石彈和火油罐,陣地上的人彎著腰搬東西,投石車暫時都空著。就在這時,約八百名奧斯曼山地騎兵從西側谷地突然衝出。那是一條被灌木和亂石擋住的窄路,羅斯人的斥候沒有發現。騎兵馬背兩側掛著火油囊,韁繩壓得極低,人和馬都貼著地面,馬蹄上纏了布,聲音被泥地吃掉了大半。他們以極快的速度繞過羅斯正面,像一柄彎刀從山谷裡抽出來,直撲投石車陣地。
羅斯護衛步兵約千人衝上來想擋,長矛和盾牌還沒來得及列成陣,奧斯曼騎兵已經殺到跟前。火箭先到,像一片火雨落在投石車的木架和火油桶旁,接著火油囊一個接一個地砸出去。火油澆在木頭上,再被火箭一引,轟地燒起來。十幾架投石車瞬間成了十幾支巨大的火把,火從木架一路燒到擲臂,連皮帶繩全著了。羅斯炮手和護衛在火中亂竄,有人的衣袍被點著,倒在地上打滾,被奧斯曼騎兵縱馬踏過。騎兵們馬刀翻飛,在火光中砍出一道道銀紅色的弧線,砍完就走,不回頭。等羅斯指揮官帶著後隊衝上來時,八百騎兵已經繞過谷地撤了回去。十幾架投石車只剩下熊熊燃燒的木架子,像一排被釘在山坡上的火骷髏。
羅斯指揮官氣得用劍砍斷了身旁的旗幟。旗面掉進泥裡,旗杆斷成兩截。投石車沒了,石彈也炸碎了不少,羅斯軍剩下的進攻手段只有雲梯和人肉衝鋒。
新指揮官站在牆頭,用刀在燒焦的牆垛上刻下第七十一道深痕。他低頭看了一眼牆外那片被石彈和火油罐砸得坑坑窪窪的泥地,頭也不回地對士兵們說:“他們把石頭扔完了,現在輪到我們用刀說話。把缺口用石頭和木樁堵上。羅斯人敢上,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牆上的狼。”
士兵們把牆後的碎石和炭木往缺口裡填,再用削尖的木樁斜著砸進泥地。黃昏時,羅斯軍發動了最後一次強攻。約四千名步兵扛著雲梯和木盾,從正面和東側同時撲向石牆。泥地又溼又滑,他們衝起來跌跌撞撞,雲梯幾次滑倒砸進泥裡,又被人重新抬起往前拖。奧斯曼守軍以火銃、弓弩和滾石迎擊,鐵丸和箭矢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衝在最前面的羅斯人成片撂倒在缺口前的泥地上。屍體疊著屍體,泥地變成了紅黑色的沼澤。
戰鬥持續到入夜。羅斯軍終於退了,以約三千人的傷亡從泥地裡撤回去。奧斯曼傷亡約八百人。北面羅斯大營的燈火在夜色中亮起來,稀稀落落。新指揮官站在滿目瘡痍的石牆上,用刀刻下第七十二道深痕。他的刀已經卷了刃,刻痕比前幾道更淺更寬。他望著北面那些燈火,對軍官們說:“羅斯人像春汛一樣,一波接一波。但我們的牆還在,我們的刀還在。高加索的山,就是奧斯曼的骨頭。”
山風從北面吹過來,又冷又硬,像鐵片刮過缺口和血泥。風裡帶著燒焦的木炭味和血水的腥甜,在殘缺的牆垛之間來回衝撞,像大地在磨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