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2409章 北岸拔城(1)

作者:蕭山說·8天前

多瑙河北岸的奧斯曼前哨蹲在春陽下,像一枚被按在雪原與草甸之間的鐵鈕釦。殘雪正在化,草尖從泥裡鑽出來,遠遠近近都是褐綠交雜的顏色,北岸的土路在這樣的春天裡翻漿得厲害,走起來一腳深一腳淺。老百夫長在修道院石門上刻下第十二道深痕。刀尖劃過石門時帶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石粉,落在他靴面上,像一點沒有化盡的雪。

他剛剛接到奧爾特尼亞指揮使的命令:率北岸前哨和增援來的一千步兵、三百騎兵,北上拔除法蘭克在多瑙河支流北岸的一座木堡。木堡名為灰柳堡,控制著北岸通往法蘭克腹地的一條土路,駐軍約千人。老百夫長把命令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登上鐘樓,用銅鏡朝北面望。晨霧剛散,柳林灰綠,木堡的輪廓藏在林線後面,看不清,只能隱約望見兩座木塔的尖頂從樹梢間戳出來。他放下銅鏡,對聚在樓下的軍官們說:“灰柳堡是法蘭克在北岸的最後一顆門牙。拔了它,我們的馬就可以一直跑到他們的林子裡。今夜行軍,明晨攻城。火油和雲梯都帶上,到堡前再砍樹做撞木。”

當夜,他率約兩千人離開前哨北門。馬蹄和人的腳都用麻布裹了,沿著土路無聲疾行。沒有火把,只靠雪光認路。土路翻漿得厲害,車輪和馬蹄在泥裡拔出來時發出溼膩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路底下一下一下地吮吸。行軍速度卻不慢。這些兵大多是從高加索山地和黑海沿岸調來的老卒,走夜路像走自家的院子。天快亮時,灰柳堡的輪廓在灰綠交錯的柳林後面浮出來。木堡以原木和土石築成,高約兩丈,四角有木塔,塔頂覆著薄薄一層未化的雪。堡外的淺壕裡結著冰碴,鹿砦的尖樁上還掛著幾片被風吹來的枯葉。

老百夫長用刀在近旁的柳樹幹上刻下第十三道深痕。樹皮被刀尖割開,新鮮木質翻出來,在冷空氣裡微微卷曲。他隨即下令:四百名弓箭手和火銃手在堡南的柳林中散開,以火力壓制木塔;三百名士兵砍伐兩棵大柳樹,削成撞木;兩百名士兵用溼草和土袋填壕;其餘士兵在堡南門外的緩坡上列陣。

拂曉剛過,奧斯曼火銃手和弓箭手先發難。火銃的響聲在柳林裡炸成一片,彈丸撲向木塔,把塔身的原木打得木屑四濺;箭矢跟著上去,像一群黃蜂,在木柵和女牆之間亂竄。法蘭克守軍從塔上和牆後還擊,箭從木柵後斜射出來,插進溼草和泥地裡。奧斯曼工兵趁著箭雨間隙,弓著腰把草束和土袋往淺壕裡填。淺壕不深,但坡滑,有幾處冰碴塌了,填壕的人滑進去半個身子,爬出來又接著填。壕很快被填出幾道通到堡牆下的便道。撞木隨後抬到南門下。兩棵柳樹削成的撞木又粗又沉,十六個人扛一根,其他人用盾牌護著兩側。木門厚實,外面還包著一層溼牛皮,撞了二十餘下才裂開一條窄縫,木條從門板上崩出來,像幾根戳出來的骨頭。奧斯曼士兵把火油罐擲進門縫,陶罐在門後碎開,火油漫過門閂和木地板。緊接著一支火箭射進去,火焰轟地騰起來,從門縫和窗洞裡往外卷,像從木堡嘴裡吐出了一條火舌。門閂被燒斷,撞木再撞幾下,南門轟然倒地,門板倒進堡內,掀起一大團火星和灰燼。

老百夫長拔刀,向前一揮。八百名步兵如灰潮湧入堡中。法蘭克守軍在堡內的木屋之間以長矛和短劍死戰,狹窄的通道里擠滿了人,長矛施展不開,雙方用刀、用劍、用斧、用隨手撿起的木棍和盾牌互相劈砍。血濺在木牆上,像被一瓢一瓢潑上去的暗紅色稀漆。老百夫長手提彎刀,連砍三名敵兵,刀口已經卷了,左臂被一根從牆後刺出的木矛擦傷,衣袖撕開,血順著甲縫往下流,在手腕處積成一汪黏膩的黑紅。他沒有退。他揮刀的動作反而更猛了,每一步都朝裡走,像要把這座木堡連同裡面的每一個敵人都嚼碎。

約半個時辰後,灰柳堡中的抵抗被徹底粉碎。法蘭克約七百人戰死,約三百人被俘。奧斯曼傷亡約四百人。木堡的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木和硝煙混在一起的氣味,殘火從幾間木屋的屋頂上還在往外冒煙。老百夫長走到主樓裡,在木牆上用刀刻下第十四道深痕。木牆被煙火燻得發黑,刀刻下去的痕跡是新的,亮出裡面淡黃色的木肉。

他走出主樓,站在南門口,望著堡外那條通往北方的土路。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雪原上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路上有法蘭克潰兵逃散時留下的腳印,零落而深,踩得泥漿翻出來又凍住。他回頭看了一眼燒得只剩下架子的木堡,對圍上來計程車兵們說:“北岸的門牙拔了。法蘭克人要想再進多瑙河北岸,得先問過我們的刀。把堡燒了,把俘虜和傷兵送回南岸。這條土路,以後只走奧斯曼的馬隊。”

士兵們往木屋裡又添了火油和乾草,灰柳堡的木樓在烈火中一間接一間地坍塌,黑煙直上雲霄,在春天的淡藍天幕上扯成一道歪斜的墨痕。多瑙河的水聲從南邊傳來,沉穩、綿長,像在給北岸的推進打拍子。老百夫長騎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火焰吞沒的木堡。火還在燒,黑煙裹著火星升起來,又散進風裡。他心裡清楚,開春之後,守河的仗要變樣了。過了河,就是法蘭克人的土地。戰火不會再只燒在自己的岸上。他夾了夾馬腹,帶著隊伍朝南岸撤去,身後灰柳堡的最後一面木牆在火中塌了下來,砸起一大團帶火星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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