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北岸的春天在河冰徹底消融後驟然來臨,雪原化作一片灰綠交錯的草甸,泥濘的道路像無數條從大地傷口中滲出的黑血。灰柳堡的餘燼還在冒煙,老百夫長在堡南的土路上以刀刻下第十五道深痕。他接到奧爾特尼亞指揮使的急令:北岸前哨改為北進前鋒,與從南岸渡河而來的奧斯曼主力會合,沿北岸土路向上遊方向推進,拔除法蘭克在多瑙河北岸的最後三座據點。奧斯曼指揮官親率約一萬二千名步兵和三千名騎兵渡過冰消後的多瑙河,在灰柳堡廢墟旁與老百夫長會師。老百夫長在馬上向指揮官行禮,指著北面說道:“從灰柳堡往北二十里,是法蘭克的柳林堡;再往西北三十里,有石角堡和雙河堡。三堡互為犄角,兵力合計約四千。我們若強攻一堡,另兩堡必從側後出兵。不如以騎兵斷其路,步兵分兩路,先攻柳林堡,再趁援軍出動,在野戰中吃掉他們。”
奧斯曼指揮官是一個面色紅潤、鬍鬚濃密的壯年將領,他聽罷以刀在泥地上畫了幾道,點頭道:“北岸的仗,不能再像冬天那樣一堡一堡啃。春水已開,法蘭克人以為我們會沿河防守,不會想到我們敢深入。我親率八千步兵和兩千騎兵攻柳林堡,你率四千步兵和一千騎兵在柳林堡西北十里處的榆樹林設伏。法蘭克援軍從石角堡出來,必經榆樹林。你在那裡截住他們,我破了柳林堡後回師夾擊。”老百夫長領命,在灰柳堡餘燼旁以刀刻下第十六道深痕,隨即點起本部人馬,向西北方向的榆樹林進發。
北岸的春泥又溼又軟,士兵們的皮靴踩下去,要費些力氣才能拔出來。輜重車在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像一道道嵌在大地上的鐵印。老百夫長騎在一匹灰斑馬上,不時回頭催促步兵跟上。他的左臂還裹著灰柳堡攻城中留下的布帶,布帶上滲出的血已經發黑。四千步兵中有半數是從奧爾特尼亞調來的老兵,其餘是新從安納托利亞調上來的新兵。新兵們面色緊張,不少人不斷吞嚥唾沫,手指緊緊攥著長矛。老百夫長在馬上對身旁的百夫長們說道:“新兵怕不怕,上了陣就由不得他們怕。你們跟緊了,榆樹林裡每一棵樹都要記住位置。一會兒法蘭克的援軍到了,我們要先放箭,再衝陣。誰要是後撤,我第一個砍他。”百夫長們齊聲應諾。
柳林堡建於一處河汊北岸的高地,堡牆以石基木牆混合而成,四角有箭樓,堡外有淺壕和柳條柵。法蘭克守軍約一千五百人,由一名本地男爵統領。男爵在箭樓上望見奧斯曼大軍如黑潮般漫過北岸草甸,急令點燃堡內烽火,同時派快馬向石角堡和雙河堡求援。奧斯曼指揮官以兩千騎兵在堡南展開,切斷堡與河汊的聯絡,命炮兵將十門野戰炮架在堡南三里處的土坡上,開始轟擊南牆。炮彈如鐵拳般砸在木牆上,柳條柵被炸得木屑紛飛。法蘭克人以堡牆為依託,用火銃和弓弩還擊,但奧斯曼步兵以土車為掩護,逐步掘進。正午時分,南牆被轟開約十五步寬的缺口。奧斯曼第一波約二千名步兵從缺口衝入,法蘭克男爵率守軍在堡內以長矛和戰斧死戰。雙方在木屋和石基之間絞殺,血水沿著堡內斜坡流入河汊。奧斯曼第二波約二千人隨後從缺口湧入,將法蘭克守軍壓向北門。法蘭克男爵身披舊式鎖甲,手持一把祖傳重劍,在北門口連砍數名奧斯曼士兵,最終被十餘支長矛同時刺中,被釘在門板上。柳林堡在午後被攻陷。奧斯曼以約一千人的傷亡佔領北岸第一座據點,俘獲約四百人。奧斯曼指揮官在堡南的土坡上以刀刻下第四十一道深痕,隨即留下五百人守堡,率主力向西北方向的榆樹林運動。
榆樹林中,老百夫長已經等了兩個時辰。春天的榆樹剛抽出嫩葉,林子裡瀰漫著一股青澀的氣味。士兵們伏在樹幹和土坡後,把箭囊和火銃藥包放在乾爽處。老百夫長蹲在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榆樹後,以刀尖輕輕點著地面,像在數著什麼。他的哨兵從林北跑來,低聲報告:石角堡的援軍約一千二百人從西北土路疾行而來,隊形拉成一條。老百夫長眯起眼,對身旁的號手說道:“別吹號。等他們前隊進了林邊,以我的刀光為號。”石角堡援軍果然毫無防備地靠近了榆樹林。他們的先頭百餘人已踏入林緣,後面的隊伍還在土路上拉成兩列。法蘭克士兵們扛著長矛和盾牌,有的還在啃著乾糧。老百夫長突然從樹後站起,彎刀向下一劈。林中三千張弓和兩百支火銃同時發難,箭矢和鉛彈如黃蜂出巢,將法蘭克援軍的前隊整片掃倒。奧斯曼步兵從林中兩翼衝出,以彎刀和長矛將援軍截成三段。騎兵從林後繞出,封住援軍退路。石角堡援軍在榆樹林中被圍殲,約八百人戰死,約四百人投降。老百夫長在林中一棵老榆樹上以刀刻下第十七道深痕。他命士兵將俘虜押到林邊,與奧斯曼主力會合。奧斯曼指揮官趕到後,見伏擊已成,又率軍北上,直取石角堡。石角堡內守軍已空了大半,奧斯曼軍不費太大力氣便攻入堡中。石角堡陷落後,雙河堡的守軍不戰而棄堡北逃,奧斯曼騎兵追出十里,將逃兵截殺大半。多瑙河北岸的三座法蘭克據點在一日間全部拔除。奧斯曼指揮官在石角堡的最高處,以刀在堡樓石窗框上刻下第四十二道深痕。他望著北方更遠的地平線,對老百夫長和諸將說道:“北岸的釘子拔完了。法蘭克人以為多瑙河是他們的盾,現在這面盾被我們拆成了橋。傳令全軍,在北岸三堡留駐五千人,主力回南岸休整。下一步,我們要把馬頭轉向他們的腹地。”
春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甸的溼氣和戰火後的焦臭。多瑙河的水聲在遠方如鼓聲般低沉,而奧斯曼的綠旗已經在北岸的廢墟上高高飄揚。老百夫長站在石角堡的城頭,以刀背拍了拍城牆,對身旁計程車兵們說了一句:“河已經不在我們面前,而是在我們身後了。”士兵們望著北方,眼裡映著尚未散盡的烽煙。遠處,雙河堡的沖天黑煙像一根指向北方的黑色箭頭,昭示著奧斯曼帝國的刀鋒,即將從這裡刺入法蘭克的腹地。
然而,勝利的歡呼還未散去,一名從北面逃回的奧斯曼斥候便跌跌撞撞地衝進石角堡。他滿身泥血,戰馬在堡門口倒地不起。老百夫長扶住他,斥候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北面……法蘭克人在二十里外的鷹嘴嶺集結了大隊人馬,步兵和騎兵至少六七千,還有十幾門炮。他們不是潰兵,是正規軍!打著王室的鳶尾花旗!”奧斯曼指揮官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走到堡樓窗邊,望著北方天際線上升起的薄薄煙塵,以刀在窗框上又刻一道淺痕,沉聲道:“法蘭克人來得比我想的快。全軍聽令——石角堡和雙河堡留兩千人守備,其餘北進列陣。我們剛拔了他們的釘子,他們就要用鐵錘來砸。好。讓北岸的土路,從今天起變成他們的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