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海霧在春日清晨慢慢變薄。起初霧還厚得能吞掉整座城,連加拉塔橋的橋拱都只剩半截灰影;後來陽光從馬爾馬拉海方向斜斜地切進來,把霧層撕成一道一道的白色長帶,掛在城頭和尖塔之間,像一面正在被風吹散的舊紗。城頭的銅牌和金線在晨光中如刀刻般清晰,反射著一道一道冷冽的金光。
大維齊爾在託普卡帕皇宮的議事廳中收到多瑙河前線的捷報。那名傳令的軍官滿身塵泥,戰馬在宮門外吐著白沫,人卻仍能站得筆直,將捷報雙手呈上。大維齊爾接過來,逐行看完,忽然將捷報往長桌上一擲,站起身來,鐵質權杖點著地圖上的法蘭克腹地,聲音裡有種被壓了一個冬天之後終於燒起來的火氣:“北岸已開。法蘭克國王必不甘心,他會親自領兵來。盧格頓是我軍繼續北上必須拔掉的釘子。”他杖尖重重戳在地圖上盧格頓的位置,幾乎要把羊皮紙戳穿,“傳令多瑙河指揮官,七天之內拿下盧格頓。拿不下,就不必回來見我。同時命博斯普魯斯和薩洛尼卡水軍合流,封住法蘭克與威尼斯之間的海路,讓法蘭克國王的援軍和鐵炮從海上運不過來。五線之中,多瑙河現在是鋒刃。其他四線,給我護住鋒刃的背。”
他不再坐下,像一塊被重新投入火中的鐵。海軍司令領命即刻啟程赴博斯普魯斯,協調愛琴海和亞得里亞海方向的海上封鎖。近衛軍統領從伊斯坦布林和安納托利亞再抽五千精兵,走海路到薩洛尼卡,再轉陸路北上增援多瑙河。炮兵總管則奉命將三十門新鑄的輕型野戰炮和五千發實心彈、兩千發開花彈送往前線。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從議事廳裡傳出去,像鐵水從高爐的出口一路淌向城市的每一條街巷。伊斯坦布林的城門和碼頭上,輜重隊如一條條長蛇,把炮彈、火藥、糧草和兵員不斷向外輸送。馬車輪在石板路上碾出嘎嘎的悶響,水手在碼頭上喊著號子把炮管往船上吊,海風把汗味和焦油味攪在一起,吹得滿城都是。
大維齊爾走上城頭。清晨的霧已經散盡了,海面藍得發亮,像一塊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鐵片。他用鐵質權杖擊打城垛,三下,杖尖在石頭表面迸出細細的火星。海風把他的長袍吹得向後翻卷,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書記官說:“王廷的鐵令已經下了。北岸要打出個結果來。法蘭克國王若親征,我們就在盧格頓以北等他。他若不來,我們就一直打到他的王宮去。”他望著海面,像能透過馬爾馬拉海和愛琴海一路看到多瑙河北岸,“春天,是鐵和火說話的季節。”
伊斯坦布林城裡,百姓和士兵的情緒如被澆了油的火焰。酒館和集市中到處流傳著多瑙河大捷和親王被俘的訊息,說書人在巷口把白崖城血戰編成了歌,唱一句,聽的人就拍一次桌子,滿堂喝彩如雷。城中的鐵工坊加班加點,為新兵打造刀矛和鐵蒺藜。煙從每個鐵工坊的煙囪裡往外冒,日夜不歇,把城南那一片天都燻成了淺灰色。大維齊爾在巡視軍械庫時,親自拿起一柄新打的彎刀,在眼前橫了橫,以拇指試了試刀鋒。刀鋒在指腹上壓出一道白痕,他收回拇指,朝鐵匠揮了一下手,讓鐵匠當場劈開一捆浸透水的粗繩。那鐵匠緊張得滿臉是汗,掄起刀猛地劈下,彎刀過處,粗繩齊斷,繩頭散開,像被風炸開的麻絮。大維齊爾將刀扔回鐵匠手中,聲音不高,卻讓整座軍械庫都靜了下來:“這樣的刀,給我打十萬把。帝國計程車兵不能拿著鈍刀上陣。誰偷工減料,就用他自己打的刀砍他的頭。”鐵匠們面有懼色,手上的活計更不敢停,風箱拉得呼呼響,爐火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群在火裡跳動的人。
海霧在正午前散盡了。伊斯坦布林在春日陽光下如一頭鋼鐵巨獸,蹲伏在海陸交接處,睜大了眼睛。海面上,幾艘奧斯曼快船正破浪而出,白帆拉滿,船頭分別向著南方和北方切去,像大維齊爾撒出的鐵令,要把整個海面都納入奧斯曼的刀光之下。海浪拍著船艏,船後拖出兩道不斷擴充套件的白色尾跡,從城頭看下去,像兩條被拉得筆直的銀線,一條往北,一條往南,直直地伸向海天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