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林的春夜溫溼,海風從馬爾馬拉海吹來,帶著漁火和鹽味,從老城牆的垛口上軟軟地漫過去。大維齊爾在皇宮議事廳中鋪開新繪製的帝國六線地圖。羊皮地圖攤在長桌上,海風把圖角吹得一下一下往上翻,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圖而出。除了原來的五線——多瑙河、高加索、裡海、博斯普魯斯、薩洛尼卡——他命人將愛琴海南部至亞得里亞海的戰線單獨劃出,作為第六線。線條用硃砂描成,從薩洛尼卡灣向南繞過希俄斯島和羅得斯島,再折向西北,直指亞得里亞海深處,像一道剛剛從海水裡提上來的傷口。
他以鐵質權杖點著第六線,杖尖在“亞得里亞海”幾個字上壓了壓,對諸將說道:“博斯普魯斯和薩洛尼卡的水軍已經合流南下,正在威尼斯人的海門口。這條海線如果打通,法蘭克和威尼斯之間的海路就斷了。法蘭克王軍在多瑙河已經大敗,若海上後援再斷,國王親征就是孤軍。我要第六線像一把從愛琴海伸出的刀,割開法蘭克和威尼斯之間的咽喉。海陸並進,讓法蘭克國王無路可退。”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像一枚一枚鐵釘釘進地圖。
他命海軍司令將伊斯坦布林剩餘的十艘快船也編入南征艦隊,並命薩洛尼卡和博斯普魯斯各出十艘船,使第六線兵力達到五十餘艘。又命財政官撥出專款,從埃及和敘利亞購糧,透過海路先至羅得斯島,再轉運到薩洛尼卡和多瑙河。這條補給線要橫跨大半個東地中海,海路不算長,但每一里都壓在別人的海岸線旁邊。大維齊爾走到城頭,望著南面的海。夜霧還沒起,海面上黑沉沉的,只在天水相接處有幾星漁火。他對書記官說:“現在帝國不是五線,是六線。六線如六把刀,都指著敵人。但六把刀也要有一根刀柄。伊斯坦布林就是刀柄。刀柄不搖,刀鋒不亂。”他命近衛軍統領在城內再設一座高階軍官學堂,從各線調回百名百夫長以上的軍官,講授攻城、守城、海戰和後勤排程。伊斯坦布林成了一座巨大的刀柄,把帝國的智慧和鐵血從六條戰線上一寸一寸地收攏,再一扣一扣地攥緊。
海霧在午夜後重新漫起,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灌進來,把城頭的燈火糊成一片渾濁的光暈。大維齊爾收到南征艦隊從愛琴海發回的快報:艦隊已越過希俄斯島和羅得斯島,正向亞得里亞海方向搜尋。報捷的傳令兵帶回一面從威尼斯商船上繳獲的小旗,旗上繡著聖馬可之獅,獅子在霧氣和燭火中變得模糊,像一隻被海水泡爛了的猛獸。大維齊爾將小旗擲在議事廳的桌上,對諸將說:“威尼斯人的旗子已經在我們手裡了。第六線的海風,正把奧斯曼的綠旗吹向他們的海。法蘭克和威尼斯都以為海是他們的,可他們忘了,海上有風,風有方向。現在這個方向,由我們定。”城頭的燈火在霧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河,從皇宮一直亮到海港,從海港一直亮到城外的新軍營地。伊斯坦布林如一頭在夜裡磨著六把刀的海陸巨獸,緩緩轉向更南、更西的戰場。而在那六條戰線的遠端,無數奧斯曼士兵正以刀和血,在各自的土地上刻下屬於這個春天的深痕。海上的霧、河上的風、山間的火、荒原上的塵,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翻湧——帝國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