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格頓城西的石堡如一塊頑固的黑鐵嵌在殘破的城區中。法蘭克伯爵和王軍副將帶著約八百名殘兵退守其中,以石牆、鐵門和兩座塔樓為最後依託。石堡外有一條淺壕,壕中灌滿泥水,壕後堆著從城中拆來的木柵和車架。奧斯曼指揮官在城北缺口處以刀刻下第五十八道深痕後,當夜命工兵將城西民房拆成柴堆,沿石堡南牆和東牆堆起兩座小山般的柴垛,澆上火油。他站在一座被掀去屋頂的教堂鐘樓上,對千夫長們說:“石堡小,但硬。硬東西用火燒,石頭也能裂。明日天一亮,南面點火,北面佯攻。我要讓裡面的法蘭克人先被煙燻,再被火烤,最後自己從鐵門裡爬出來。”
法蘭克伯爵在石堡內將殘兵分成三隊。他命人把所有水桶和酒桶裝滿水,將堡中的地毯和木椅拆碎,浸溼後堵住箭孔和門縫,以防煙火灌入。王軍副將斷了一臂,仍以布帶捆住殘肢,在塔樓上指揮弓弩手。伯爵在鐵門後對士兵們說:“奧斯曼人要用火攻。石堡的石牆厚,火燒不塌,但煙會要命。人人扯布浸水,捂住口鼻。火一退,他們一定會衝門。我們就在門口殺,門窄,他們來多少死多少。”士兵們大多帶傷,眼窩深陷,但刀仍握得緊。石堡內沒有婦孺,只有一些從外城逃進來的鐵匠和民夫,也被編入守軍。堡中糧倉還剩幾袋黑麥和一些醃魚,水井在石堡天井中,尚可使用。伯爵命人將糧食和水集中,每人每日只發一點。他知道援軍已無可能,守一天是一天。
次日晨,奧斯曼步兵以數百支火箭和火油罐引燃了石堡南牆外的柴堆。黑煙如牆,將石堡南面全部遮住。北面的佯攻同時發動,奧斯曼士兵以盾牌和雲梯向石堡北牆衝去。石堡中的守軍從箭孔和塔樓上射擊,弩箭和石塊如雨點般落下。奧斯曼佯攻隊並不真登,只在壕外以火銃和弓箭對射,把守軍注意力釘在北面。南面的柴堆越燒越旺,火舌舔到石堡南牆,將牆面的灰泥烤得叭叭剝落。石堡內的溫度一點點升高,鐵門後的守軍如被放在鐵鍋裡的魚,汗出如雨。伯爵命人以水潑牆,但水一落到熱石上便化為白煙,燙得士兵連連後退。午時,奧斯曼工兵在火堆後推倒了一段外壕,將燒紅的柴炭和火油桶滾到石堡南牆根下。南牆的幾塊基石被烈火烤得崩裂,掉下幾片碎石。石堡內煙更濃,許多守軍被嗆得口鼻出血。王軍副將在塔樓上暈了過去,被士兵拖下。
奧斯曼指揮官在鐘樓上看到石堡南牆出現裂縫,便命突擊隊準備。他命人在火堆旁留出一條窄道,以溼沙鋪地,命五百名精銳步兵身穿溼牛皮甲,從窄道衝向石堡南牆。城牆上的裂縫在火與水的交替作用下如陶片般迸開,露出一個可容兩人並進的豁口。奧斯曼突擊隊以鐵錘和短矛將豁口鑿大,如狼群般湧入石堡。法蘭克伯爵從鐵門處率最後的衛隊回身,與湧入的奧斯曼兵在天井中展開死鬥。天井狹小,四周是高牆,殺聲和刀聲在石壁間迴盪如雷。伯爵的劍如銀蛇,在奧斯曼士兵中左劈右刺,奧斯曼人以短矛組成矛牆,將他逼到井邊。伯爵背靠井欄,一劍削斷兩根矛頭,被第三根矛刺入右腿,單膝跪地。他仍揮劍斬斷那根矛,又以左手從腰間拔出短刀,刺入近前一名奧斯曼兵的肋下。奧斯曼突擊隊長以彎刀從後劈中伯爵的右肩,伯爵的劍落在地上。他斜靠在井欄上,望著從豁口湧來的越來越多奧斯曼士兵,以手指在井沿上迅速畫了一個十字,然後被數把彎刀砍中,跌入井中,水聲如一隻鐵鐘沉入深井。王軍副將和殘兵們仍在塔樓和石堡上層死戰,直到最後一箭射盡。奧斯曼士兵逐層逐屋地清剿,血從石堡的樓梯上如溪流般往下淌。石堡外圍的柴堆仍在燃燒,濃煙如一根黑柱升上盧格頓的天空。戰鬥結束時,法蘭克殘兵約八百人幾乎全滅,約百人被俘。奧斯曼在強攻石堡中又傷亡了約六百人。奧斯曼指揮官走入石堡,在鐵門內的石壁上以刀刻下第五十九道深痕。他望著天井中橫七豎八的屍體和井口上的血,對軍官們說:“盧格頓全城已下,王軍殘兵被我們連根拔了。把石堡裡的屍體清出來,井裡的伯爵不必撈,讓這口井記住法蘭克人是怎麼死的。”他命人將石堡南牆的豁口用磚石暫時砌上,將城內幾座大教堂改成糧倉和傷兵院。盧格頓城如一頭被剝了皮的巨牛,倒在奧斯曼鐵流面前,再也無法站起。而更北方的法蘭克王庭中,國王的使者正快馬四出,向各國求援。盧格頓陷落的訊息一旦傳到,法蘭克王庭將再無退路。奧斯曼指揮官在城頭上望著北方,以刀在城垛上又刻一道淺痕。他對身旁的傳令兵說:“向伊斯坦布林報捷。盧格頓已下。我軍休整三日,繼續北進。法蘭克國王親征的兵,我要在他必經的路上等他。”春風吹過盧格頓的廢墟,把石堡上的餘燼吹得如紅雪般飛散。多瑙河北岸,奧斯曼的綠旗在火與血中如一片不落的鐵葉。戰爭的巨輪,已在法蘭克內河平原上軋出了一條向北的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