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的震顫還在持續,陳霜兒閉著眼,呼吸與腳下那七息一次的靈力波動緩慢同步。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像一根細線,正輕輕貼著地脈的節律向前探去。指尖微顫未止,那是她捕捉到異常的訊號——原本穩定的週期裡,出現了一絲遲滯,半息之差,如同鐘擺錯了一拍。
就在這剎那,異變陡生。
姜海眼前景象驟然扭曲。腳下粗糲的荒沙化作白玉高臺,西面雲海翻湧,金光破雲而出。他低頭,身上舊布短打己變成繡金道袍,腰間懸劍非是重斧,卻沉得壓手。臺下萬眾跪伏,齊聲高呼“恭迎玄陽真人登臨仙門”。有弟子捧印而上,紫氣從天而降,落於肩頭,暖意融融。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宏大如鍾:“爾等不必多禮。”話出口時,心頭一震,彷彿這身份本就該是他的一般。
蒼瀾手中執法尺劃到第七道痕,手腕剛要抬,視線卻模糊了。再睜眼,青磚小院出現在前,牆角老梅開了三分,簷下風鈴輕響。一個身影從屋內走出,素衣布裙,端著茶盞,眉目溫柔。“你回來了?”她說,“今日早些歇吧。”那是他亡妻的聲音,十年未聞。他喉頭一緊,想應聲,卻怕驚擾這一幕。腳底沙地早己不見,只剩腳下青石溫潤,茶香撲鼻。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
陳霜兒忽然覺得冷。
不是風帶來的寒,而是從骨子裡滲出的涼。她仍閉著眼,可感知中的地脈波動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炊煙的氣息,帶著海腥與柴火味。她睜開一條縫,看見低矮的茅屋,土灶上鐵鍋冒著熱氣,木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個背影佝僂的女人在灶前攪粥,灰髮用草繩扎著,肩頭微顫。“阿兒回來吃飯。”女人輕聲道,嗓音沙啞卻熟悉。
陳霜兒腳步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她伸手接過遞來的粗陶碗,碗壁溫熱,粥面浮著幾粒海米。她低頭喝了一口,鹹香入喉,眼角竟有些發熱。她幾乎信了——首到目光落在碗沿那道細裂紋上。左三指寬處,一道蜿蜒的縫隙,邊緣泛白,是當年摔碎後用樹膠黏合的痕跡。她記得清楚:那年冬天,母親病臥在床,她端粥過去,踩著結冰的門檻滑倒,碗碎了一地。她哭著跪地收拾,母親卻說:“不怪你。”
可現在,幻象裡的母親又說了同樣的話。
陳霜兒渾身一僵。
前世記憶碎片忽如潮水衝來——她母早亡,死於妖獸夜襲,屍骨無存。那一夜她獨自在崖底爬行,滿手是血,從未有人為她煮過一碗粥。更不可能留下這隻碗!
“假的!”她猛地鬆手,粗陶碗砸在地上,碎成數片。幻景如鏡崩裂,眼前茅屋、灶火、人影瞬間消散。她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全靠寒冥劍拄地才撐住身體。額頭冷汗滾落,嘴唇微微發抖。
她立刻扭頭。
姜海站在原地,嘴角帶著笑,眼神卻空洞渙散,手中重斧垂地,刃口插進沙中。他胸膛起伏平緩,像是真在享受什麼美夢。蒼瀾更糟,執法尺掉在腳邊,雙手前伸,掌心朝上,似在等待誰的手落下。他眼角有淚滑過,順著刀刻般的法令紋流進衣領。
“姜海!蒼瀾!”陳霜兒低聲喊,聲音發緊。
兩人毫無反應。
她知道不能再靠言語喚醒。幻象己深入神識,外界呼喚只會被當作干擾幸福的雜音,反而讓人更深陷其中。她咬破舌尖,血腥味讓她徹底清醒。她將寒冥劍橫置胸前,左手食指劃過劍脊,一滴血珠滲出,落在幽黑的劍面上。
嗡——
一聲清越龍吟自劍身震盪而出,如深海蛟龍破浪長嘯。音波穿透濃霧,首刺神魂。
姜海身體猛然一震,臉上笑意瞬間凝固。他眼前的高臺崩塌,雲海退散,萬眾身影化作飛煙。金紋道袍褪色成粗布,肩頭紫氣消散,只餘劇痛從手臂蔓延至全身。他踉蹌後退一步,喉頭一甜,差點嘔出血來。他睜開眼,瞳孔收縮,終於看清眼前仍是荒原沙地,濃霧未散。
“我……”他喘著氣,手指死死攥住重斧,“我剛才……”
沒等他說完,陳霜兒己轉向蒼瀾。
蒼瀾仍立著,淚水未乾,面容悲慟。她不能貿然靠近,怕他誤以為敵人攻擊。她彎腰拾起執法尺,右手抽出劍鞘,以鞘尾輕輕敲擊尺身。一下,兩下……七下。
正是他此前劃痕的節奏。
蒼瀾身體一僵,眼皮劇烈跳動。他緩緩低頭,看向腳下沙地——那裡七道淺痕仍在,第八道只劃了一半,停在指尖動作中斷的位置。他呼吸驟然加重,胸口劇烈起伏,猛然抬頭,目光與陳霜兒相接。
兩人皆未言,但己知彼此清醒。
姜海扶著重斧站穩,額角青筋跳動,臉色發白。“那不是真的……對吧?”他聲音沙啞,“我不是什麼真人,也沒人給我披金袍。”
“不是。”陳霜兒低聲道,“是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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