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紫媚看著潘一鳴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卻半點都不著急,臉上的神色漸漸鬆懈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他,那神情,反倒不像是那個提出苛刻要求的提問者,更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靜待他的答案。
潘一鳴見狀,緩緩將口中的豆芽嚥下去,頭顱微微歪向一邊,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臉上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地開口說道:“阿姨,其實在外面,雖然還存在‘上門女婿’這個詞,可早就沒人再提及了,好像都被遺忘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沒人再去糾結這個名義。”
說著,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鮮嫩無刺的魚肉,小心翼翼地放進白蘇碗裡,隨後又夾起桌上沒人動過的魚頭,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輕輕咬了一口,細細咀嚼著,而後繼續說道:“小時候,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我自己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那時候,我外婆早早地就走了,只留下外公一個人。我舅舅們又不合,天天鬧矛盾,外公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過得很是辛苦。”
“我爸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心一軟,就主動邀請外公來我們家住。外公這一住,就是好幾個月,要不是後來外公執意要回去,我爸還想讓他長久住下去,陪著我們一家人過日子。”
潘一鳴說著,又咬了一口魚頭,吸了一口滑溜溜的魚腦,口感軟糯鮮香,他心裡暗暗納悶,不明白其他人為什麼都不喜歡吃這人間美味。
潘紫媚見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潘一鳴卻搶先一步,繼續說道:“阿姨,現在很多家庭裡只有女兒,她們的父母也都想讓女兒留在身邊,那也簡單,女兒結婚後,父母就去女兒家住,住膩了,就回自己家住,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所以您老放心,以後我和白蘇在一起,要是你們想白蘇了,隨時過來一起住,我們舉雙手歡迎。”
潘一鳴頓了頓,喝了一口水,清了清沙啞的嗓子,目光誠懇地看著潘紫媚,緩緩說道:“您看,這樣的日子,不就和您說的上門女婿異曲同工之妙嗎?所以,何必非要在意‘上門女婿’這個名義呢?再說了,老話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既然我是你們的‘半個兒子’,以後怎麼可能做出把你們丟在一邊、不管不顧的事呢?”
潘紫媚原本是想借機讓他難堪,好讓他知難而退,沒料到他的回答竟滴水不漏,讓人無從反駁。雖然沒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可若白蘇執意堅持己見,這事也絕算不上兩全其美……
空氣中彷彿飄著細碎歡快的精靈,落在葉片上、地磚上,也停在紅木搭建的涼亭每一處角落。地面看著微潤,可在朝陽的暖意籠罩下,非但不顯潮溼,反倒透出一股清清爽爽的氣息,讓人精神一振。
昨晚聊開之後,他們又接著喝酒,不再針鋒相對。在酒精的作用下,潘一鳴漸漸卸下了對白蘇一家人的隔閡與防備,慢慢迴歸了本真,也不必再處處提防、小心翼翼。直喝得天旋地轉,他卻依舊勉強撐著神智,只是想要穩穩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些吃力。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話從不是憑空流傳的俗語,越是關鍵時刻,越能彰顯出老人閱歷深厚、心思通透的可貴之處。
潘壽渝坐在席間,目光始終溫和地留意著眾人,自然第一時間便察覺到潘一鳴的異樣。
他既沒有耍起醉拳,也沒有胡言亂語說醉話,可說話時的語氣、語速,還有眼神里那點難以掩飾的虛浮,都被老人一眼看穿。
潘壽渝當即不動聲色地找了個由頭,溫和地叫停了這場家宴,三言兩語便將眾人勸散,這才堪堪攔下,沒讓潘一鳴在眾人面前出醜,免得吐得一地狼藉,掃了所有人的興。
可即便被扶回房間躺上床,潘一鳴依舊被濃烈的醉意裹挾著,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身下的床榻彷彿也在跟著搖晃,故意跟他作對一般,翻來覆去怎麼躺都不舒服,頭昏腦漲,睡意全無,只能睜著眼熬著,滿心都是難受。
不過話說回來,也多虧了潘壽渝及時收場,好歹免去了事後打掃汙穢、收拾殘局的勞累。想來這也是身為頂級大廚最不願親手打理的麻煩瑣事,髒累不說,還煞風景,或許這也是他當初收了那麼多學徒打下手的緣由之一,總不能事事都親力親為。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空氣清新。
潘一鳴醒酒後神清氣爽,踱步來到院中一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下,抬眼便望見枝頭立著的兩隻玄鳳。
它們羽冠高高聳立,身姿挺拔,昂首挺胸的模樣,彷彿永遠不會低頭、不會頹敗,好似只有真正油盡燈枯、氣力耗盡的那一天,才會垂下高傲的頭顱。
潘一鳴饒有興致地盯著它們看了半晌,忍不住開口:“你們倆到底誰是雄,誰是雌啊?總不可能都是同性吧?看著簡直一模一樣,除了身上羽毛顏色有深淺之分,別的地方半點兒差別都瞧不出來。”
兩隻玄鳳齊齊扭過頭,圓溜溜的眼眸直直看向他,那眼神像極了在看一個不明所以的白痴,眸底甚至還隱隱透著幾分憐憫,彷彿在嘲笑他的無知。
潘一鳴見狀也不惱,反倒覺得有趣,心裡暗道,跟兩隻鳥兒計較什麼,本就不相熟,再說它們說不定根本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權當自言自語罷了。
他又笑著朝樹上問道:“你們怎麼總在這兩棵樹上待著玩?不飛去外面逛逛嗎?又沒把你們關在籠子裡,也沒拿繩子拴住你們的腳,天地這麼大,多無趣啊。”
那隻灰羽玄鳳像是真的聽懂了他的話,慢悠悠地偏過腦袋,抬起纖細的右爪,在耳旁輕輕撓了幾下,模樣憨態可掬。
隨後它又左顧右盼,眼珠骨碌碌地轉來轉去,掃過院子裡的花草、石桌,卻沒發現什麼能吸引它的新鮮事物,便又收回目光,一動不動地立在枝頭,恢復成一尊呆愣愣的木頭人模樣,直直望著前方,不再理會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