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三年正月初九,汴渠在晨霧中甦醒。
冰封的河面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條僵硬的巨蟒蜿蜒向東。但在汴渠中段開封府境內的清淤工地,景象卻熱火朝天。三百名河工分成十隊,正用鐵鎬、冰鑿、撬棍,一寸一寸地破碎著三尺厚的冰層。冰屑四濺,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落在河工們結滿冰霜的眉毛和鬍鬚上,像是給這些沉默勞作的人鑲上了銀邊。
“都小心點!冰層脆,別掉下去!”都水監丞劉晏踩著嘎吱作響的冰面,在工地上來回巡視。這位三十出頭的官員,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拉得老長。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那是工部格物院新繪製的《汴渠淤積分佈圖》,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著各段河道的淤積程度、清淤優先順序、預估工程量。
“劉監丞,東段第三標段,冰破開了!”一個渾身裹著破羊皮襖的河工頭目跑來報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底下淤泥……比預想的厚,得有一丈!”
劉晏眉頭一皺,展開圖紙。第三標段,正是圖上標註的紅色區域——重度淤積段。他記得格物院的測算:這裡每年因水流減緩,會沉積兩尺厚的泥沙。按計劃,今年要清淤五尺,恢復河道深度。但一丈……那就是淤積了五年以上。
“走,去看看。”
兩人踩著剛剛鋪好的木板——那是為了防止冰面破裂臨時搭設的——來到第三標段。這裡已經破開了一個兩丈見方的冰窟,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淤泥。幾個河工正用特製的長柄鐵鍬試探深度,鐵鍬柄上的刻度顯示:淤泥深度足足一丈二尺。
“麻煩了。”劉晏蹲在冰窟邊,伸手抓了一把淤泥。泥又稠又黏,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腐爛水草的味道。“這種泥,光靠人力挖,效率太低。”
“那怎麼辦?”河工頭目搓著凍僵的手,“咱們三百號人,這段就得幹半個月。後面還有十幾段呢,開春前清不完,耽誤了漕運……”
劉晏沒說話,站起身望向工地另一端。那裡正安裝著幾架新奇的器械——是格物院設計、將作監趕製的“水力清淤機”。原理其實簡單:在岸邊架設水車,利用汴渠本身的水流驅動;水車帶動鏈條,鏈條上裝著挖鬥;挖鬥沉入河底,挖起淤泥,提升到岸邊的堆積場。
理論上,一架機器能抵五十個人力。
但問題是——現在河面封凍,水流幾乎停滯,水車轉不起來。
“格物院的人呢?”劉晏問。
“在營棚裡,正搗鼓備用方案。”
營棚是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簡易工棚,裡面燒著兩個炭盆,勉強驅散些寒意。三個穿著厚棉袍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張草圖爭論,見劉晏進來,連忙起身。
“劉監丞,”為首的是格物院派來的技術吏員陳灝——就是去年參與編纂《黃河水文志》的那位,“我們有個想法:既然水力暫時用不上,能不能用畜力?在岸上架設絞盤,用牛拉動鏈條,帶動挖鬥。”
他指著草圖:“您看,這裡設絞盤,這裡設導向輪,用牛拉,效率雖不如水力,但比純人力強。”
劉晏仔細看了看草圖:“一架機器要幾頭牛?”
“兩頭,輪換。一天能抵三十個人工。”
“現在能找到牛嗎?”劉晏問河工頭目。
頭目苦笑:“監丞,正月裡,牛都在家歇冬呢。就算找得到,農家人也不肯借——牛是命根子,冰天雪地裡拉重活,萬一傷了……”
確實。劉晏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清淤是朝廷的工程,但牛是百姓的財產。強徵不行,高價租賃——經費又有限。
營棚裡一時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爆出噼啪聲。
“要不……”一個年輕河工怯生生地開口,“用人拉?”
“胡鬧!”頭目瞪眼,“人拉得動嗎?那是淤泥,不是棉花!”
“不是直接拉淤泥。”河工指著草圖,“我是說,用絞盤。多安排些人,一起推絞盤,就像……就像推磨一樣。”
陳灝眼睛一亮:“可行!絞盤可以加長力臂,十個人推,應該能帶動。雖然慢些,但總比純手挖強。”
劉晏沉吟片刻,拍板:“試!第三標段,先架設兩架人力絞盤清淤機。從各隊抽二十個壯勞力,輪班推絞盤。工錢按雙倍算——這是重體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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