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目核對從清晨持續到午後。每筆大額收支都要查原始憑證,每個數字都要三人以上覆核。戶部的規矩是:賬目不清,不得過年。
申時前後,全部賬目核對完畢。荀勖合上最後一本賬簿,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堂外飄來燉肉的香味——已是晚膳時分了。
“今日到此為止。”荀勖起身,“諸位辛苦。杜郎中,你留下,與我一同起草奏章。”
官員們行禮退去。杜預留下來,與荀勖走進內堂。書吏已備好紙筆,還端來兩碗熱湯餅——這是他們的晚膳。
兩人邊吃邊談。
“今年的數字,陛下會滿意嗎?”杜預問。
“結餘八百萬貫,陛下應該會滿意。”荀勖喝了口湯,“但陛下更看重的,不是結餘多少,是錢怎麼來的,又怎麼花的。”
他放下碗,開始口述奏章內容:“臣荀勖謹奏:開元三年天下財賦已核畢。歲入三千八百零三萬貫,較去年增四百二十七萬貫,增率一成二。其中農賦增不足半成,而鹽鐵茶稅增兩成,商稅增三成,海貿關稅為新項,已逾百萬貫……”
杜預運筆如飛。
“歲出三千零三萬貫,結餘八百萬貫。臣等議:二百萬貫入永備倉,二百萬貫用於推廣農桑新法,二百萬貫用於擴建海港、組建官船隊,二百萬貫留作機動……”
荀勖頓了頓:“另,審計司查出貪墨、虛報七起,涉案官吏十三人,已按律處置。建議明年擴大審計範圍,並設‘考成法’,將錢糧徵收與官員考課更緊密結合……”
杜預寫完,呈給荀勖過目。荀勖仔細看了兩遍,提筆修改了幾處措辭,最後在末尾加上一句:“臣觀三年賬目,可喜者有三:一曰財源漸廣,不獨賴農桑;二曰收支有度,不濫用不吝惜;三曰審計初立,貪腐得遏。然可憂者亦有:邊遠州縣徵稅仍艱,富民之術未普;海貿雖興,水師未強,海疆未固;永備倉儲雖足,然分佈不均,遇急調運不便。凡此種種,皆待來年改進。”
寫完,他蓋上戶部尚書大印,用火漆封好。
“明日一早,直呈陛下。”荀勖道。
杜預收起奏章,忽然問:“尚書,您說……咱們這些數字,真的能反映天下實情嗎?”
荀勖看著他,反問:“你覺得呢?”
“下官不知。”杜預搖頭,“賬冊上記的是錢糧,可百姓過得好不好,不是錢糧能完全衡量的。”
“這話對,也不全對。”荀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錢糧是基礎。百姓吃飽穿暖,才談得上過得好。我們戶部的職責,就是確保朝廷有足夠的錢糧,去做該做的事——修水利、辦學堂、賑災荒、養軍隊。”
他轉過身:“至於百姓過得好不好……今年河北道遭災,但沒餓死人;淮南道安置流民,都分了田;洛陽城惠民藥局,冬天施藥施粥。這些事,賬冊上或許只記了一筆開支,但背後是成千上萬的百姓得了實惠。”
杜預若有所思。
“回去吧。”荀勖拍拍他的肩,“明日就過年了,陪陪家人。”
杜預行禮退下。荀勖獨自在堂內又坐了片刻。燭光下,那些賬簿靜靜躺在案上,封面上“開元三年”四個字格外醒目。
他想起八年前剛任戶部尚書時,國庫空虛,賬目混亂,各地拖欠賦稅成風。那時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想著怎麼把賬理清,怎麼把稅收上來。
八年過去,國庫充盈了,制度健全了,賬目清晰了。可擔子並沒有變輕——錢多了,怎麼花得好,比怎麼收上來更難。
但至少,今年可以過個安心年了。
荀勖吹滅蠟燭,走出戶部大堂。夜空飄起了細雪,落在他的肩頭。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竹聲——有性急的人家已經開始辭歲了。
他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天津橋時,看到橋頭有幾個孩童在放小爆竹,噼啪作響,笑聲清脆。他們的衣衫厚實,臉蛋紅潤,一看就是吃得飽穿得暖的。
荀勖駐足看了一會兒,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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