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敦煌,戈壁灘上的風還帶著刀鋒般的寒意,但陽關外的互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
遠遠望去,一支支駝隊像移動的沙丘,在晨光中緩緩靠近。駝鈴聲叮咚作響,清脆悠揚,能傳出好幾裡地。這是今年開春後第一批抵達的西域胡商,他們從疏勒、于闐、龜茲甚至更遠的大宛、康居跋涉而來,駝背上滿載著寶石、香料、毛皮和良馬。
互市場建在陽關內三里處,用黃土夯成的圍牆圍出方圓百畝的場地。場內分幾個區域:東區是晉商貨棧,西區是胡商營地,中間是交易區。市令署設在北面,是一座兩層土樓,樓上飄著“敦煌市令”的青色旗幟。
市令鄭虔天不亮就起來了。他今年四十五歲,在敦煌幹了十年市令,從一個小吏做到如今的正六品。對胡商、對貿易、對稅收,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個子醜寅卯。
“都準備好了嗎?”鄭虔問手下的稅吏。
“準備好了。”稅吏頭目老週迴道,“十個驗貨臺,二十杆公平秤,登記簿、稅票都備齊了。按新規,稅吏不得接觸錢款,由胡商自行到銀櫃繳稅,咱們只核貨、記賬。”
鄭虔點頭:“記住,態度要好,但查驗要嚴。陛下下調了絲路商稅,從值百抽十五降到值百抽十,這是天大的恩惠。可咱們要是查驗不嚴,讓好商鑽了空子,既虧了國庫,也對不住守規矩的商人。”
“明白。”
辰時正,互市場的大門開啟。早已等候在外的胡商們牽著駱駝,魚貫而入。第一支隊伍是疏勒來的,領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胡商,叫阿史那賀,漢語說得流利,是絲路上的老面孔了。
“鄭市令,新年吉祥!”阿史那賀拱手行禮,滿臉笑容。
“阿史那掌櫃,一路辛苦。”鄭虔還禮,“今年來得早啊。”
“聽說朝廷降了稅,我們緊趕慢趕就來了。”阿史那賀指著身後的駝隊,“三十峰駱駝,都是好貨。按新規,先在您這兒登記驗貨?”
“對,這邊請。”
驗貨臺設在市令署前,十張長桌排開。胡商將貨物卸下,稅吏一一查驗、登記。阿史那賀的貨主要是和田玉料、葡萄乾、毛毯。稅吏老周拿起一塊玉料,對著光看了看,又用小刀輕輕颳了刮,確定是真玉,便在登記簿上記下:“和田青玉料,三十斤,成色上等,估價值百貫。”
“估得公道。”阿史那賀點頭,“往年這種料子,稅吏能估到一百二十貫。”
老周認真道:“新規有令,估價須按上月洛陽西市的平均價,上浮不得超一成。我們查了簿子,上月這種玉料均價就是百貫。”
接著驗葡萄乾。麻袋開啟,老周抓了一把,顆粒飽滿,色澤金黃,無蟲無黴。“疏勒葡萄乾,五百斤,估價值五十貫。”
阿史那賀的駝隊驗了半個時辰。最後統計:貨物總價值八百七十貫。按新稅率值百抽十,應繳稅八十七貫。
“阿史那掌櫃,這是稅票。”老周開出一張蓋著紅印的票據,“憑此票到那邊銀櫃繳稅,繳完後票據上會加蓋‘稅訖’章。交易時須出示此票,無票交易視為逃稅,貨物罰沒。”
阿史那賀接過稅票,仔細看了看。票據上詳細列明瞭貨物種類、數量、估值、稅率、稅額,還有稅吏簽名、市令署印章,清清楚楚。
“好,清楚明白。”他笑道,“往年繳稅,稅吏說多少就是多少,咱們心裡總打鼓。現在白紙黑字寫在這兒,踏實。”
繳稅處設在市令署一側,有三個視窗。胡商排隊繳稅,銀櫃裡的胥吏收錢、蓋章,動作麻利。阿史那賀繳完稅,拿回蓋了“稅訖”章的稅票,小心收好。
“鄭市令,還有個事。”阿史那賀湊近些,“我這次帶了些波斯銀幣,想在咱們這兒換成五銖錢,不知……”
“可以。”鄭虔指著另一邊,“那邊是‘市易司’,專管錢幣兌換。匯率每日公佈,今日是一枚波斯銀幣兌八十文五銖錢。兌換不收手續費,但每人每日限兌百枚,防止有人操縱匯市。”
阿史那賀眼睛一亮:“這規矩好!往年換錢,那些錢販子看人下菜碟,我們胡商總吃虧。”
他高高興興去換錢了。鄭虔看著他的背影,對老周說:“看到沒,規矩清楚了,商人就願意來。他們不怕繳稅,怕的是亂收費、亂估價。”
一上午,驗貨臺前就沒斷過人。于闐來的駝隊運的是地毯和寶石,龜茲來的有樂器和大宛馬,康居來的多是藥材和香料。稅吏們忙得不可開交,但有條不紊——都是按照《絲路貿易新規》操作:驗貨、估價、登記、開票。
估價的依據是戶部每月下發的《主要貨物指導價》,這是根據洛陽、長安、涼州等主要市場的價格統計出來的,每十天更新一次。稅吏不能隨意估價,若貨物特殊沒有指導價,需三名稅吏合議,並報市令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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