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虔走過去:“我是市令鄭虔。掌櫃怎麼稱呼?”
大宛商人見來了官,稍微收斂:“我叫阿里,從大宛來。市令大人,我的馬真的只是累了,喝點水喂點料就好。”
鄭虔沒說話,走到那幾匹馬前仔細看了看,又讓獸醫來檢查。獸醫是朝廷專派的,經驗豐富,他看了看馬的眼睛、牙齒、蹄子,又摸了摸馬腹,最後說:“確實有病,是馬流感。需要隔離治療,痊癒後才能交易。”
阿里急了:“那要等多久?”
“快則十天,慢則半月。”獸醫說,“隔離期間,我們提供草料和藥,不收費。等馬好了,你照常賣。若馬死了,市令署按市價賠償——這也是新規定的。”
阿里愣住了:“還……還賠償?”
“當然。”鄭虔道,“朝廷設這些規矩,不是為難商人,是為了讓貿易長久。你想,若是疫病傳開,今年馬市就完了,明年誰還敢來?長遠看,吃虧的是所有商人。”
阿里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好,我信朝廷的規矩。”
馬被牽到隔離區去了。阿里拿著獸醫開的隔離憑證,上面寫明馬匹數量、病症、預計康復時間。憑證一式兩份,市令署和商人各執一份。
這件事很快在胡商中傳開。有人感慨:“朝廷想得周到,連馬病了都管治。”也有人覺得規矩太嚴:“做點買賣真不容易。”
但不管怎麼說,規矩就是規矩,白紙黑字寫在那裡,人人都得遵守。
下午,晉商們陸續入場了。他們是來採購胡貨的:絲綢商要買寶石裝飾錦緞,藥材商要買西域香料,馬販子盯著那些大宛良馬。交易區內,各種語言混雜,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鄭虔在市場裡巡視。他看到阿史那賀正和一個洛陽綢緞商談生意,桌上擺著玉料和綢緞樣品。兩人手裡都拿著稅票——這是新規要求,交易雙方須互相查驗稅票,確保貨物已完稅。
“鄭市令,”綢緞商見到他,拱手道,“這新規矩好。往年買胡貨,總怕他們逃稅,咱們買了再被查,說不清楚。現在有稅票為證,放心多了。”
阿史那賀也說:“我們賣貨也踏實。交了稅,拿著稅票,走到哪兒都不怕查。”
鄭虔微笑點頭。這正是新規的目的:降低稅率,但加強監管,讓合法商人受益,讓偷稅漏稅者無處藏身。
黃昏時分,第一天的交易接近尾聲。市令署內,老周在彙總今天的稅收。
“今天入場胡商四十七隊,貨物總估值約五萬貫,應收稅五千貫,實收四千九百八十貫,二十貫是幾個小商人湊不齊,寫了欠條,三日內補繳。”
鄭虔聽著,在賬簿上記下。五千貫,這只是第一天。往年整個二月,敦煌的商稅也就五萬貫左右。按這勢頭,今年可能翻倍。
但錢不是唯一的好處。更重要的是,規矩立起來了,信譽建起來了。今天那個阿里,馬被隔離了,但他沒鬧事,因為他看到了規矩背後的公平和保障。
“明天還有更多商隊到。”老周說,“聽說有支從安息來的大商隊,帶了不少琉璃器和金銀器。”
“好好準備。”鄭虔合上賬簿,“記住,咱們是朝廷的門面。咱們做得公道,胡商就信朝廷;咱們做得糊塗,丟的是朝廷的臉面。”
夜幕降臨,互市場內點起了燈籠。胡商們在各自的營地裡生火做飯,肉香、飯香、香料香混在一起,隨風飄散。駝鈴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胡琴聲、歌聲——有些胡商在營地間串門,喝酒聊天,交流一路見聞。
鄭虔登上市令署的土樓,憑欄遠眺。燈火點點,人聲隱約,這座邊塞的互市場,此刻彷彿成了絲路上最溫暖的驛站。
他想起十年前剛來敦煌時,這裡還是一片混亂。稅吏隨意估價,胡商變著法逃稅,糾紛不斷,打架鬥毆是常事。那時一個月的稅收,還不及現在一天。
是朝廷的新政改變了一切。下調稅率,但建立嚴格的查驗、登記、完稅制度;設立公平秤、指導價,防止欺行霸市;配備獸醫、提供隔離治療,保障貿易安全……
這些看似繁瑣的規矩,就像絲路上的界碑,給往來商人指明瞭路,也給貿易築起了堤壩。
遠處傳來悠長的駝鈴聲——是晚到的商隊趁著夜色入關。鄭虔望向西方,陽關外的戈壁在月光下泛著銀白。那條古老的商路,從長安到羅馬,萬里之遙,多少人跋涉其上,只為互通有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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