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洛陽,柳絮如雪。集賢殿書局坐落在皇城東南角,原是前朝藏書閣,開元元年改建為專門的印書機構。此時書局內,檀木的香氣與墨香、紙香混在一起,瀰漫在庭院廊廡之間。
集賢學士陸機站在書案前,手中捧著一沓詩稿。他今年四十八歲,是江東陸氏之後,文名滿天下,年初剛被任命主持編纂《開元詩文菁華》。今日是定稿的日子,幾位參與編纂的學士都已到齊。
“諸位,這是最後一校了。”陸機將詩稿分發給眾人,“陛下有旨,此書需在四月前刊印完成,分發各州官學、書院。時間緊迫,咱們再仔細過一遍。”
書案四周坐著五位學士,都是當世文壇翹楚:潘岳、左思、張載、張協、歐陽建。每人面前都堆著厚厚的文稿,有詩,有賦,有文章,都是從開元元年至今這四年間,各地士子、官員、文人投送來的作品,總數逾萬篇,經層層篩選,最後留下三百篇精華。
潘岳翻開詩稿,他是出了名的嚴謹,連一個用字、一個押韻都不放過。此刻他正盯著一首《春江花月夜》,眉頭微皺:“這‘江畔何人初見月’一句,‘初見’二字,是否太過直白?不如改為‘初照’?”
左思搖頭:“‘初見’有人情味,‘初照’只是景象。此詩寫的是人面對天地永恆時的感慨,用‘初見’更貼切。”
兩人爭執不下,看向陸機。陸機沉吟片刻:“取原稿來看。”
書吏趕緊從旁邊箱子裡翻出原稿——所有入選作品的原稿都妥善儲存,以備查證。原稿上赫然寫著“初見”二字,作者是江州一個年輕舉子,名叫謝朓。
“既是作者原意,就不改了。”陸機道,“我們編纂此集,是為存真,不是為改詩。只要文理通順、意境深遠,不必強求字字珠璣。”
潘岳雖有些不服,但點頭稱是。這就是陸機的風格:尊重原作,不妄加斧鑿。
另一邊,張載和張協兄弟正在討論一篇賦。那是隴西太守王浚寫的《河西賦》,描繪河西走廊的風物人情,氣勢雄渾,但有些典故用得生僻。
“這裡提到‘李廣射石’,隴西百姓可能知道,但江南士子未必熟悉。”張協說,“是否加個小注?”
陸機走過來看了看:“加註可以,但注要簡潔,只說‘漢飛將軍李廣典故’即可,不必展開。讀者若有興趣,自會去查考。咱們編的是詩文集,不是註疏集。”
眾人繼續校閱。陽光從雕花窗欞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庭院裡幾株梨花開得正盛,風吹過,花瓣飄進窗內,落在詩稿上,平添幾分雅緻。
午時休憩,書局提供簡單的飯食。幾位學士圍坐一桌,邊吃邊聊。
“說起來,這雕版印刷真是功德無量。”左思感慨,“我年輕時在洛陽求學,為抄一部《漢書》,整整抄了三個月,手都腫了。如今這樣一部詩文集,雕版製成後,一天就能印上百部。”
張載點頭:“更難得的是不易出錯。手抄本難免筆誤,一傳十、十傳百,謬誤流傳。雕版一次刻成,千部萬部皆同,這才叫‘定本’。”
“但雕版也難。”陸機道,“一個字刻壞了,整版可能就廢了。刻工須有學識,知道哪個字重要,哪個標點不能錯。咱們書局這些刻工,都是訓練了三年才上手的。”
正說著,刻工坊的主事進來稟報:“陸學士,第一版的雕版刻好了,請您去過目。”
眾人飯也顧不上吃完,起身往刻工坊去。
刻工坊在書局後院,十間大屋連成一片。每間屋裡都坐著十幾位刻工,每人面前一塊棗木板,板上貼著寫反字的稿紙,刻工們用各種刻刀,小心翼翼地將字跡刻成陽文。屋內很安靜,只有刻刀與木板摩擦的沙沙聲。
主事引眾人到最裡間,這裡刻的是《開元詩文菁華》的第一卷,收錄了三十首詩。雕版已經完成,平鋪在長案上,烏黑的字跡凸起,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陸機俯身細看。雕版刻得極精細,每個字的筆畫都清晰,連詩題與正文的區別、每句之間的空格、作者署名的位置,都一絲不苟。
“試印一張看看。”他說。
刻工將雕版固定,刷上墨,鋪上宣紙,用棕刷均勻按壓。片刻後揭起,一張完整的書頁呈現眼前——字跡清晰,墨色均勻,版面整潔。
潘岳拿起書頁,對著光看,點頭:“刻得好。尤其是這幾個難字,‘麟’、‘鸞’、‘龢’,筆畫繁複,但都刻得一絲不亂。”
左思則注意到版心的“集賢殿書局刊”幾個小字:“連這個都刻得這麼工整,可見用心。”
陸機也很滿意,但他還是指出了一個問題:“這頁邊距,左邊比右邊略寬了一分。雖不影響閱讀,但既是官刻,當求盡善盡美。重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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